最先被咬住的是二号的手。
灰色甲虫沿着新掀开的矿面涌出，贴上夹具，嘴部发出细碎的磨声。二号依令后撤，脚下那块原以为连成一体的石层却向下陷了一截，将它的一条腿夹在裂隙里。
三号放下矿筐，转身去拉它。
沈拓伸手想帮忙，被四号拦住。灰甲已经爬上二号的前臂，检查灯闪了两次，回传画面变成一片跳动的亮斑。
“松开负载，先撤出来！”沈拓喊。
二号张开夹具，矿块掉下，甲虫跟着分出一片，更多的却仍咬在它身上。它们不像是只会追人的野兽，反而对暴露的金属关节更感兴趣。
三号将二号往外扳，扳动了一点，裂隙边又落下碎石。
沈拓看了一眼退路。
原本仅到鞋边的水，此时已经漫过石沟最低处。并不是突然涨出一道墙，只是他们转身对付矿坑的这段时间，海一直没有停。
他开始后悔让四号过来。
如果它还在那边，小艇就有人守着，可以先把绳接过来；如果他们按最早的安排走，此刻该在回船，而不是站在这里，用剩下的路等那条被卡住的机械腿。
可这些念头没有一条能让眼前的石头松开。
三号的肩壳被甲虫掀出一道口，蓝光一阵明一阵暗。它还在用力，二号的腿终于挣动，却连带脚下的碎层滑向沟里。
沈拓本能地扑过去，鞋底在湿石上一错，左膝重重磕了一下。
四号拉住他后背的救生衣，将他拖离下陷处。他听见自己喊二号，也听见三号报告抓握异常，声音短促，不再像早上那样清晰。
下一道浪打进来，矿坑边缘塌落。
二号被卡住的下半身先沉，三号仍扣着它，随着整块碎层跌进浑水。沈拓抓住一块凸石，探头看，只看见水里有两点蓝光，随即被黑砂盖住。
日志里两条连接依次中断。
四号没有松开他。
“船长，当前位置不可继续停留。”
沈拓想让它下去找。指令到了嘴边，又被他咽住了。四号不是潜水救援机，近水面能看一眼，和在翻涌的碎石底下把两台被夹住的船员搬出来，不是一回事。
他刚刚已经把两个位置填进海里。
“四号，回艇。”
那几个字说出来时，他的嗓子疼得像含了砂。
回到浅湾，四号先将他扶进小艇，再避开岸边漂来的碎石撑开距离。沈拓还能动，便照着来时的方向协助划行。他左膝一弯就疼，没再回头去数那片蓝纹矿到底有多少。
一号已经让补缝号保持在外侧。小艇靠近时，邵闻也从货船过来接应，看见只剩四号，先伸手把沈拓带上甲板，没急着问其他两个去哪儿了。
沈拓坐在舱门边，用船上备用的清洁敷料处理膝上的擦伤。邵闻接过他的工具包，摸出一块沾砂的小矿样，放在台上。
那是二号刚发现矿脉时递给他的，后来一直留在袋里。
他们带回的蓝纹矿，只有这么一块。
“下面还有别的，”沈拓说到一半，停住了，“今天不去了。”
邵闻点头：“先把船挪开。那边水色还在变。”
沈拓下令起航。七格冷媒支撑正常循环，补缝号终于靠自己的动力离开浅湾，拉开距离后才停到更开阔的水面。四号回充能座，一号继续值守，通道里少了两组脚步，竟显得格外空。
他打开机械船员页面。
二号，失联。三号，失联。
没有倒计时，没有“等待刷新”。损毁重造需要完整控制核和适配构件，眼下仓里一样也没有。失联是否等于彻底毁坏，日志不能替他确认；可在重新找到并回收之前，那两个位置确实空了。
沈拓盯着屏幕，想起二号昨天顶住护栏，三号把湿布递给自己，心里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以前总把四台船员算成四份能同时干活的力气。真少了两台，才发现开船、守夜、搬水、接应，每一件都还要有人做。
他不能因为它们不会怪他，就把这次记成一次普通材料损耗。
午后，沈拓检查幸存船员。四号的外壳有擦痕，活动正常，没有动用最后一片修补料；一号始终留船，状态完好。饮水十一升半、口粮六包，他吃掉一包后，逐项在日志上划掉。
那块小矿样不足以重造船员，也不够造整套回流组件。轮盘读过后，只能给出材质适配信息，他没有硬把它塞进哪个并不合适的位置。
他把下一次登岛计划另起了一页。
不先算能带走多少矿。先写谁守船，谁守退路，哪段路一变就撤；再写带回样本后，怎样判断值不值得第二次去。
这不是写完便不会再犯错的保证。沈拓看着空座，知道要在下一次真有好东西摆到面前时，还肯照着它做，才算数。
傍晚，邵闻发来附近另一位船长的消息。对方的水泵故障，船还可以开，问补缝号能不能接。
沈拓把伤腿放稳，先索要型号与故障画面。
“看过再约。今晚只能接一单。”
消息发出后，他抬头看了一眼舱门上的旧板。
按时修好才收钱。
那块板还在。他得先靠剩下的两个船员，把它继续挂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