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以舟在机库门外练了四次“你们好”。
第一遍声音太小,第二遍忘了看人,第三遍对着门禁说完,门禁回答:“身份已确认,请勿重复报到。”
第四遍她没能说出口。门开了。
里面站着四个人,还有三台比回收站起重架高得多的训练机甲。甲身上的旧漆打磨得不太均匀,左边那台正在做空载自检,抬腿时,一声很轻的哒响混进驱动声里。
宁以舟的目光立刻过去了。
又一下。
她原本揪着背包带的手松开,沿安全线往前走了两步,侧过脸听。那台机甲没负重,落脚还很平稳,可声音跟回收站一台旧运载架坏掉之前有点像。
她刚到手的学生终端亮起来,显示本学期联合训练组五人的名字。队长周既明已经发过一轮自我介绍,下面有人问机甲师到哪里了。
宁以舟站在他们面前,低头打字。
四号左膝回转异响,建议负载复核。
七号背架锁扣未完全就位,需看实物。
九号散热口有积尘,查滤网压差。
她将三条圈出来,打印到机库的便签纸上,递给离自己最近的人。
那人头发翘得像刚钻出驾驶舱,看完,抬头:“我们还没介绍,你先给我们判完了?”
宁以舟喉头一紧。
她想说不是判,是待核;七号锁扣边上那点露出的灰线也可能只是旧标记,需要再看。两句话同时挤到舌尖,挤成了一个没有声音的“我”。
对方看看她冷着的脸,又看看纸:“七号是我的。它昨天还跑过。”
终端上弹出名字:邵烁。
宁以舟点了一下头。点头不是承认他说得对,是表示自己听见了。但邵烁看起来更不高兴了。
“你真听两声就知道坏哪儿?”
“不、不知——”
她卡住,脸绷得更紧。
旁边那个高个女生忽然把纸抽过去:“她写的是复核。你别把检修单读成退队申请。”
女生胸前的名牌是祝眠。她手里捧着一只与体形很不相称的小水杯,杯盖上蹲着个粉色小猪。
邵烁没再吭声,伸手挠了一下后颈。
周既明走过来,自报姓名后,指了指最后一个靠在工具箱边的女生:“闻夏,测绘和通信。这是宁以舟,我们的机甲师。人齐了。”
四双眼睛一起看向她。
宁以舟准备好的“你们好”彻底掉进了脑子里某条缝,再也捞不出来。她把自己的学生证翻到正面,举了一下。
祝眠忍着笑:“见过了。照片本人都挺清楚。”
宁以舟把证放下,耳根开始发烫。
她十九岁,以前待的废件回收站统共七个人。她坐了两趟星际客船才来到这颗军校星,几乎用完了沿途攒的勇气。大家隔着成堆的零件喊话,不一定要互相看着,更没有公共频道把每一个停顿送进四个人的耳朵。她能跟一只卡住的轴承耗半天,却不知道别人说“以后多关照”时,自己该答什么才不显得古怪。
录取通知到的那天,站长宋姨替她高兴得差点把秤砣摔了。宁以舟自己反复看的,却是奖学金说明:学费减免、规定额度的材料支持,以及联合实战课程的全程参与要求。
她并不是今天才发现这项条件。
她只是在那天觉得,等自己真站到军校里,总会有办法。
现在,办法打印在一张纸上,被邵烁捏出了一个角。
机库上方的提示灯转绿,教官沈铎进来,安排明晨的首次负重训练。今天只熟悉设备、做静态检查,复杂拆检要预约工位,不准几个新生自己把甲腿卸到地上。
宁以舟听见“拆检”,终于找到能接的话题。
“我想复——”
教官看她。她又卡住。
闻夏将那张纸举起来:“她有三个疑点。”
沈铎接过去,读完,没有立即表扬或反驳。他让他们把初查结果和疑点一起带到明早的分级负载检查;哪一项超限,就在起行前处理,不能为了赶课程跳过。
这是教学机,不是开出去就不许停的战场。宁以舟听完,胸口略松了一点。
静态检查里,仪表没有报出明显异常。七号背架空载锁闭看起来也能完成。邵烁特地让她看了一遍动作,像在替老伙计讨回面子。
宁以舟走上旁边的检修台,看见那条灰线随锁扣移动,却始终差一点没藏进去。她把位置拍下来,留在刚才的清单旁。
她想解释,空载和带箱受力未必一样。背后突然有人喊全组试麦,耳机里接连响起“收到”。
轮到她时,四个名字旁边只剩她的标记没亮。
宁以舟的拇指按在发话键上,掌心一点点湿起来。
“宁同学?”周既明问。
她按下去,发出一个非常轻的“在”,立刻松手。终端提示话音过短,未上传。
所有人安静地等着。
宁以舟低下头,把三个疑点又发到文字栏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邵烁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:“知道了,真知道了。明早一定查。”
她恨不得连人带背包一起,缩进七号那个还没锁严的空背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