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行第一次看见那行字，是在影碟店门口。
【观察完成：讨债人。】
【可用质感：不急着发火。】
他手里抱着一摞空碟盒，差点把最上面的滑出去。
两米外，卖菜的高师傅正向隔壁小饭馆结账。老板说中午还没开张，身上没现金，请他明天再来。高师傅没骂，也没摔账本，只把汗湿的帽子摘下来，在手里慢慢压平。
他不看老板的脸，看收银抽屉。
老板往左挪，他的目光跟着挪；老板笑，他没有陪着笑。一直等到那句“真没钱了”落完，才问：“那你给个日子，我回去也得跟菜农说。”
顾行听得肩膀发紧。
不是多凶，是那份总得有人回答的耐心。
高师傅最后拿走半笔款，出门时还替老板扶住了差点倒下的啤酒筐。顾行望着他的背影，眼前那两行字没有消失，直到他在心里试着想起那次停顿，胸口才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。
他忽然知道自己该把气留在哪里。
“发什么呆，后屋缺个人搭词。”
影碟店的梁伯从柜台后探出头，把一张复印纸塞进顾行怀里。
顾行低头，页眉写着《街角旧账》人物试读。
他重回这个年代已经七天。
墙上台历是二〇〇一年，柜台摆满双碟装影碟，租片卡要盖章，联系工作得等楼下公用电话响。他原本是录音棚里接零活的配音学徒，闭眼前还在剪一句汽车广告，醒来就成了这个租后楼小单间、靠跑群演和搬道具糊口的同名青年。
口袋里没有智能手机，只有二十七块六，和一张催房租的便条。
会怎么开口，倒还留在他身上。
“念几句就行？”他问。
“方桥在里面，你自己问。他们临时借半天，给我搬了两趟货，不收场地钱了。”
后屋原来堆纸箱。今天腾出一张桌子，两把凳子，墙上挂了一块灰布。一名短发姑娘正拿剧本默念，桌边放着录音机，方桥一边给电池盖缠胶带，一边招顾行过去。
他是剧组临时找人的副手，上个月叫顾行去站过一天背景。
“这姑娘试店主媳妇，你搭那个上门要账的。别给我广播腔，普通人怎么说，你就怎么说。”
顾行接过稿。对方一共三句：钱呢；别跟我讲家里难，我也有一家子；明天这个时候，我还来。
页下还有一段争执，是供姑娘接情绪用的，暂不拍。
“收音先来，摄像机我等会儿从制片那儿拿。你们先把词顺顺。”方桥说。
顾行刚开始还照配音的习惯，习惯性找重音。读到第二句时，他想到高师傅那顶被压平的帽子，忽然停了停。
他把稿放低，不再朝纸用力。
眼前一小行字轻轻亮起。
【讨债人：调用。】
短发姑娘叫许岚。她坐在桌后，照稿说没钱，丈夫还没回来。
顾行看了看桌角那只空铁盒。
等她把解释讲完，他才开口。
“钱呢？”
很轻。
许岚抬起眼睛，刚才还随口流出来的话断了一下。
顾行也愣了，但他没有借势提高声调。他继续等，像真有一笔没拿回去就没法交代的钱。
许岚低头，重新把下一句接上。
方桥按着录音键，手没动，眼神却从电池盖挪到顾行脸上。
门外恰在这时响起敲门声。
“梁老板？”
梁伯去街口卸货了。方桥怕门开了街声灌进来，扬声道：“稍等，马上！”
许岚没听清外头，以为还在搭戏，紧接着说出争执段的词：“你别堵门，我家孩子还得回来。”
顾行皱了下眉，正要停，屋角靠着的木架忽然滑下来。方桥伸手去挡，架腿磕地，咣的一声。
门把手立刻被外面转动了两下。
这间门闩松，方桥此前为免门自己弹开，从里面扣住了。门外的人没能推开，脚步急急退了几步。
顾行走过去拔门闩。
走廊里站着房东冯姐，手里还提着电表抄数本。她见到顾行，先往他身后看，再看屋角倒着的架子和许岚紧绷的脸。
“你们干什么？”
“对词。”顾行举了举稿纸。
冯姐显然不信。前天楼上一个租客欠货款，有人来堵过楼梯，她才把人劝走。现在门反锁，里面又是要钱又是不让孩子回家，她脸色都变了。
“姑娘，你认识他们吗？”
许岚赶紧起身：“我们在试戏，真的。”
方桥跟到门口，拿出工作本解释。那本子封面什么也没写，里头记着人名和电话号码，冯姐越看越不放心。接下来十来分钟，邻居陆续围到门口，方桥借电话联系制片，偏偏一直占线。
楼梯下终于有人在喊冯姐。她方才退开时请邻居报了警，此刻两名民警进了院。
顾行手里的稿纸轻轻响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第三句词，还没念。
明天这个时候，我还来。
今天这个时候，他大概已经不用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