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开口的民警没有问谁欠谁的钱。
他把许岚叫到一边，问她是否认识屋里的人，是否能自由离开。许岚连着点头，随后发现第二个问题该回答能，急得又把整句话说了一遍。
另一人看了顾行手里的稿纸。
“这是你们念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刚才谁摔东西？”
方桥抬起胳膊，露出被木架擦红的一道：“架子倒了，我没接稳。屋里能看，没有打人。”
顾行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下来。没有人因为他眉骨深、个子高，就把他直接按成收账的。
但冯姐还是坚持得问清剧组。
“他们说借的是梁老板的屋，可房子是我的。平常店里就放碟子，我也没见摄像机。”
方桥向她道歉，又借邻居电话打了一遍。院门越围人越多，有人以为楼上的货款又闹起来，把上回的事情也搅进去，七嘴八舌，半句完整话都听不清。
派出所在街口，方桥主动说过去把情况说明白，也好让制片直接来。
几个人跟着走过去。顾行把录音机抱在怀里，听见身后一个邻居小声问：“不是来要账的，那长这么凶干什么？”
他忍住没回头。
眉毛真没地方退货。
所里一间普通接待室，桌上压着玻璃，下面放着值班电话表。许岚坐下后终于笑了，笑到一半看见冯姐，又赶紧把嘴抿住。
民警让方桥重讲一遍借房经过，随后从他们提供的电话联系梁伯。梁伯已经回店，确认后屋是自己借的，几个人也都是来搭词，没有人向他要钱。
录音机在桌上放起来。
开头是方桥的声音：“许岚试读，顾行搭。别抢话，等她说完。”
随后才是那句钱呢。
顾行自己听，也觉得陌生。那不是他在录音棚里刻意压出的低音，声音有一点干，句尾却不飘，仿佛对方无论解释什么，他都还能坐着等。
冯姐听完，捏着电表本，神情松下来。
制片小许赶到时，带来了自己的证件、剧本和拍摄安排。姓名、电话、借屋经过都对上，剩下便是交代清楚误会发生的几处缘由。
“试戏也得让房东知道。”民警把稿纸递回去，“门外听不见你们开头那句报幕。人家担心屋里有人出事，不是故意找你们麻烦。”
顾行点头，方桥把这句话认得尤其快。
出了门，冯姐叫住顾行，说以后如果还排练，提前讲一声。
“我听你平时说话挺客气的，刚才那个声儿，把我吓着了。”
“对不起，冯姐。”
他一笑，脸上有个浅浅的窝。冯姐看看他的脸，又看看那张稿，一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别笑了。更怪。”
顾行把笑收了回去。
回到影碟店，梁伯端出一盆水煮花生，让几个人压压惊。方桥坐在小板凳上剥了两颗，忽然问顾行：“你学过？”
“练过配音。镜头前没系统学过。”
“怪不得字清楚。但你刚才不是光会念。”
顾行没提词条，只说上午见过菜商结账，对方不吵，却让人很难把话敷衍过去。
方桥拿起剧本，给他翻到一页。
《街角旧账》里有个叫马奎的小角色，是饭馆老板找来撑腰的。他到修车铺催收一笔有争议的欠款，嘴上说公道话，实际逼店主先掏钱。
三句台词，露一次脸。
“先试，定不定导演说了算。”方桥道，“明天上午去仓库景，你先按群演的时间集合。我把你这段拿给蒋导听，再给你留五分钟。”
顾行剥花生的手停了。
“不是让我只在旁边搭词？”
“这次试马奎。”
他低头数了数剧本上的句子，确实只有三句。可三句都写在同一个名字下面，对话的另一头，有人必须看着他回话。
以前跑群演，他能站在路边走过去，就算没白等一天。
眼前那行字重新浮出来。
【讨债人：初得。】
没有升级提示，也没有因为去过派出所奖他什么。顾行看了一会儿，想把上午的感觉再找回来，喉咙却有点发涩。
他喝了口水，照台词念出第一句。
“钱呢？”
方桥抬头：“我又不欠你钱。对着剧本练，别冲我。”
顾行赶紧道歉。
这回几个人都笑了，连许岚也笑得肩膀发抖。
等人散了，他将稿纸沿折痕小心收好，回楼上借到一面缺角的小镜子。镜子里的青年眉眼利，瘦，肩背却总像不好意思占地方似的微微收着。
顾行试着把肩膀展开。
念到第二句，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在抓裤缝。嘴里说着逼人拿钱的话，手却像等老师发作业。
他放下稿子，叹了口气。
词条能帮他记住那份耐心，没教他怎么站，更没有把他直接变成会演戏的人。
楼下关店的卷帘门轰隆响起来。
顾行看了眼床头催租便条，把闹钟拨早半小时，重新举起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