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五点四十,顾行站在集合点,手里捏着两个还烫的馒头。
车来了,众人挤上去。他护着稿纸站了半程,到仓库景时,胳膊已经酸了。马奎的那三句词,他背得倒比自己的地址还熟。
方桥正在分人,见他到了,指向一件灰夹克。
“先换上。八点蒋导有空,再叫你。”
顾行换好衣服,先去做修车铺门外的路人。戏里没他的词,他从架着旧轮胎的门前走过,第一遍走快了,第二遍又慢,第三遍总算踩准对方开门的时机。
所谓站背景,也没有光站着就能领钱的好事。
九点过后,方桥才来叫他。顾行把藏在包里的第二个馒头吞了半个,剩下的包好,跟进仓库角落。
导演蒋闻生坐在折叠椅里看稿,头发乱得像刚摘了帽子。
“昨天录音听了。你直接来。”
对戏的演员邵明比顾行矮半头,四十来岁,眼角纹很深。他把一个空搪瓷缸放到桌上,示意顾行从门那边进。
屋内没有铺陈,也没给他酝酿的时间。
顾行默想上午那顶帽子,调起词条,走过去。
他不急着开口。等邵明说修车款没有这么多、要找饭馆老板当面算,他才盯住对方的手。
“钱呢?”
邵明的眼神闪了一下,顺势把缸推远,手往口袋摸。
顾行觉得稳了。
他将下一句话放得更低,胸口那份等答案的耐心沉下来,灰夹克挂在肩上,人也不自觉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别跟我讲家里难,我也有一家子。”
“停。”
蒋闻生抬起手。
顾行嗓子一下发紧。
“有样子。可你演的是来收钱的大哥,不是马奎。”
他把稿翻到前一场,让顾行看旁边的说明。马奎替饭馆老板出头,答应能把钱逼回来,实际并不熟悉这笔账。老板就在门外车里等,拿不到钱,他也得挨骂。
顾行昨夜看过这一行,却只顾着练三句台词,没有把门外那个人放进心里。
“你进来先把屋占满了。”蒋闻生用笔比了个圈,“他该是借别人的胆子,不是自己的胆子这么大。”
邵明没抢着点评,只把桌上的杯子拿回来,问:“再来一遍?”
顾行点头。
第二遍,他刻意缩肩,频频朝门外看,想把那点心虚加进去。刚说完第一句,导演便摇了头。
“又太多。你现在像来偷东西,怕人回家。”
仓库外喊下一场准备。蒋闻生站起身,没有再试第三遍。
“中午有空再说。你先跟组走。”
顾行看着椅子空下来,脸上火辣辣的。方桥拍拍他的手臂,让他先回群演那边,别挡布景搬桌。
一位年轻群演从旁边经过,小声问:“昨儿把房东吓报警的,就是你啊?”
顾行嗯了一声。
“能吓住房东,吓不住导演?”
对方说完笑了,并不等答案。顾行低头把灰夹克下摆理平,没反驳。
导演说得比那句玩笑具体,也更疼。
邵明从屋里搬出一只工具箱,叫他搭把手。两人抬到门边,顾行想解释自己以前只是练声音,嘴刚张开,又觉得像在找借口。
“想说什么?”邵明问。
“我昨晚练的时候,觉得已经像了。”
“像哪一个?”
顾行没答上来。
邵明把箱子垫稳,抽手拍掉灰:“别忙着把自己弄凶。你先弄明白,如果今儿收不上钱,回去谁冲你发火。人家还没露面,你干什么也绕不开他,那才有意思。”
顾行蹲在箱边,想到以前录音棚交错一版文件。他拿着硬盘等老师回来,明明还能和同事说笑,门外每响一次脚步,手心就紧一下。
这种感觉他有。他昨夜没有去用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,他走了六遍同一条路。每次经过门口,都能看见邵明蹲在屋里擦工具。对方不是每句话都配表情,有时正在忙,听见事关钱,手里的布才慢下来。
顾行想照着记,写到一半又停住。
那是邵明在演另一个人,不能拿来当自己角色的答案。
发饭时,他端着盒饭坐到墙根,看到方桥正和租设备的人商量晚半天还摄像机。对方说后面还有别的组,耽误不起。方桥一连赔了几个笑,都没松口。
制片小许从远处走来,方桥刚才撑着桌沿的手立即收了回去。
他没缩肩,也没偷看,只把说到一半的那句话咽了,等小许先开口。对方要往前走,他便顺着让开一步,自己又站到了能挡住设备箱的位置。
顾行扒饭的手慢下来。
原来怕一个人,不一定要处处往那边瞟。
也可以只在对方出现时,腾出一点位置,把自己的话咽回去,然后继续做不得不做的事。
他没有凭这一幕给方桥下性格定论,只在纸上写:别人来了,谁先让。
眼前那行字没有亮。
顾行反而松了口气。他刚看见半段,还不知道设备到底能不能留下,没理由看一眼就把别人的难处全领走。
过了一会儿,小许把具体返还时间和接运的人说定,方桥才弯腰把设备箱挪回阴影里。那口一直提着的气,从他肩头慢慢落下。
顾行终于把饭吃完,走过去帮忙抬了另一只箱子。
方桥看他一眼:“试戏还想不想试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下午别站太远,叫你能听见。”
顾行用力点头,将稿纸重新铺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