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再试时,顾行没急着站到桌前。
他先问门外那辆车停在哪一侧。
蒋闻生用笔点了点右边,见他还看着自己,便问:“还缺什么?”
“老板能不能看见屋里?”
“从那儿,能看见门口,看不清桌后。”
顾行点头。这样他进门以后,就有一小段不用装给老板看的地方。
邵明坐回去,搪瓷缸仍旧摆在原来的位置。顾行站在门外,想起方桥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咽下的话。
眼前浮起新的字。
【观察完成:受夹板气的人。】
【可用质感:收回半句话。】
他试着调起那份感觉,舌尖上的第一口气忽然变轻。紧接着,他又想找讨债人的停顿,两种想法挤到一起,嘴反倒绷住了。
顾行松开下颌,没再忙着把两样都往上堆。
先顾这一次进门。
方桥一招手,他跨过门口,照着右边虚设的车窗点了一下头。像是还想交代一句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屋。
到了桌前,他把夹克领口往外拨了拨,透了口气。
邵明等着他,不再主动替他开场。
顾行目光落在那只搪瓷缸上,再慢慢抬起。
“钱呢?”
邵明说账不对,要找老板核算。
顾行差点顺口答一句那就算清楚。那是他自己会说的话,不是马奎。他把这句话压住,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。
门外的老板还坐着。自己只要出去说没拿到,就得先解释怎么连这么点事也办不成。
“别跟我讲家里难,”他说,“我也有一家子。”
这次没刻意往低压。
前半句是学来的硬话,后半句露出一点烦躁。他说完仍站着,肩背没有缩,却也不像刚才那样把整张桌子压住。
邵明皱眉,拿起缸又放下:“你有一家子,我就没有?”
顾行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并不真知道这笔账谁占理。马奎却不能在这里同意对方。
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还来。”
这句话落得不重,听着甚至有点疲倦。可人没有走开,桌后的邵明不得不重新看他。
蒋闻生过了一会儿才说停。
顾行的手心潮得厉害。
“这回是个人了。”导演在本上写了一笔,“还有点满。那个搓手指的动作收掉,你肩上和嘴里已经有了,不用浑身都替角色说话。”
顾行赶紧点头。
“明天拍。方桥,给他留在带词的单上。”
没有掌声,也没有人起身拥抱他。蒋闻生说完就赶着去看另一组布景,连刚才的椅子也被搬走了。
顾行站在原地,直到方桥把他往旁边拉,才意识到自己挡了路。
“过了?”
“过了。别再问一遍,问多了像还想重试。”
顾行笑起来,脸上的那点硬劲全没了。
邵明擦着搪瓷缸从他旁边过,随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明天别把今天这口气记死。我要换个接法,你得听见。”
顾行应得很认真。
场记又叫他去走了一遍明天的路线。地上贴了两小条胶带,门口一处,桌边一处。顾行低头认位置,对方让他把头抬起来,先记脚下几步,别开拍后满地找标记。
他走到第二处,才发现与刚才试戏差了半步。转身时夹克下摆碰着椅背,若原样演,后面的人就没法坐稳。
场记把椅子挪好,让他再来。顾行走了四遍,第三遍嘴先动,脚还没到;到第四遍才将进门、停步和抬眼顺过来。
“演得好还得拍得下来。”对方将他的位置画进本里,没讽刺,只是提醒。
顾行记住了。
方桥随后带他找制片小许确认报酬。当天原先那份群演是四十,明天拍马奎按一百二十记,一天的活,若临时另加天数再说。
顾行把名字写得清清楚楚。服装那边准他带灰夹克回去练习,嘱咐第二天带回,别擅自洗熨改了衣服的状态。
那支普通圆珠笔比昨天派出所里拿过的稿纸重多了。他终于有一次签字,签的是自己接到的工作。
晚上回住处,他先把当天结的四十块交给冯姐,抵一部分房租,约好余下的过几天补。
冯姐收钱时,仍忍不住看他脸。
“真给你演讨债的了?”
“给了。”
“那导演看人还是准。”
顾行原想解释性格和角色的区别,想想算了。他把楼下借来的凳子擦干净,轻手轻脚放回门边,回屋继续看稿。
为了明天不再抓裤缝,他把一张小纸片夹在指间。手一紧,纸就皱。他对着镜子来回走,练的不是怎么更凶,而是能把话交给一个真正坐在对面的人。
楼道里有人催楼上交水费,收钱的阿姨说了两遍都没人应,第三遍先叹了口气,才继续敲门。
顾行笔尖一动,想记,随后又停下。
他已经答应明天早到。生活里的人到处都是,不必今夜全抓进本子里。
他将灰夹克挂好,放下稿,关了灯。
睡前最后一刻,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数了一遍。
三句。
明天,要让这三句从镜头里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