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行到片场时，桌边的胶带已经被扫得翘了角。
他没自己重新贴，先找场记确认位置。对方看了昨晚的图，把标记压实，又让他等灯光调整。
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。
灰夹克穿在身上，起初凉，后来闷。他怕衣领蹭花妆，不敢拿袖子擦汗，只用纸巾轻轻按。周围工作人员来来回回，谁都有比看他一眼更急的事。
九点多，邵明拿着搪瓷缸进屋，先检查桌上的扳手是不是上一场的位置，随后坐下。
“吃了？”
顾行点头。
“没事，等会儿就当来找我。别想着来表演给后边十几个人看。”
他本来没数后边多少人，听完反倒看了一眼。收音、摄影、灯架、导演，还有门外随时等搬东西的人，果然不少。
邵明笑了，转身把缸放回去。
第一次开拍，顾行进门，停步，眼神朝右侧一搭。三句词都顺，邵明也接得稳，直到导演喊停，他心里甚至已经开始高兴。
“太快。”蒋闻生说。
顾行愣住：“哪一句？”
“第二句前面。人家低头翻账，你没看完他的动作，就把下一句给出去了。你知道他没钱，所以急着往下演。他还不知道你知道。”
顾行看向桌面。账本已经合上，刚才邵明翻过一页、停了一下，这个小动作他确实看见了，却只当作两句台词中间的空隙。
他把这段空隙跳过去了。
重来前，邵明没有替他示范，只说：“我找账，是想找到能反驳你的数。你等一等，看看我究竟找到没有。”
顾行点头，又从门外站起。
第二遍，他试图多等，等到邵明都把账本推过来，他还没接话。导演再喊停，现场有人挪脚，椅子腿在地上擦得他心慌。
“你不是等够几秒钟。”蒋闻生道，“你得想干什么。”
顾行握着剧本，走到门外，额头上又冒了汗。
那两条词仍在。他可以一下把耐心找回来，也能把话咽住，可要是每次都靠“现在停”“现在说”的念头过关，镜头里就剩一个精确卡顿的人。
他把纸折好，放到旁边。
马奎要的是钱。账真不对，也不愿花工夫当场重算。他得让修车铺老板觉得今天躲不过，至少先拿一点出来，好回去交差。
邵明翻账时，他该找的不是下一句入口，是对方有没有准备掏钱。
第三遍开始。
顾行进屋，看过门外的车窗位置，将那点陪笑收掉。走到桌前，他没有使劲盯脸，而是顺着邵明的动作，看见对方翻开账本。
“钱呢？”
邵明用指尖点着一行，说这笔早就抵了修车费，不能两头算。他把本子推近一点，又说店里只剩这点周转钱，孩子开学还等着交费。
顾行看了一眼数字。
一瞬间，他像是真听明白了一点，又不愿让对方沿着这个理继续说。他把目光从账上挪开，重新落到搪瓷缸旁那只压扁的烟盒。
“别跟我讲家里难，我也有一家子。”
邵明嘴角一紧：“你有一家子，我就没有？”
顾行等着，看他手伸进口袋，又只摸出打火机。
原来没有要拿钱。
他那点烦躁这才落下来。肩没动，声音也没提高，最后一句从鼻息后沉沉地带出去。
“明天这个时候，我还来。”
邵明没看他，低头打了两下火，都没点着。
顾行仍站着。
“停。行。”
直到摄影那边也应了一声，顾行才松开牙关。
蒋闻生叫他去看回放。小小的监视器里，自己并没有照镜子时那么凶，甚至有点灰头土脸。可那个人站在桌前，硬撑着借来的气势，确实让人觉得麻烦。
不讨喜，也不是天生坏得痛快。
导演点了一下画面：“这回能用。后面补反打，动作别漂。”
顾行没来得及高兴太久，又回去记刚才站的位置和手放在哪里。接下来拍另一方向，他才知道同一场情绪还得接得上。邵明的账本翻到哪一页，缸有没有挪，自己哪句话前脱开视线，都不能任性另来一套。
补完最后一个镜头，已经下午。
顾行退到布景外，掏出兜里的稿纸。边角被汗浸软，三句台词仍是那三句，多出来的却像有好几页。
当天离组前，制片小许按确认过的数目给他结了一百二十块。他数好、签领，随后将灰夹克交回服装，连口袋里的一小片纸屑都掏干净。
方桥递给他一张写着集合点的便条。
“后天另一个组缺个堵门要账的，我替你问问。也得试，别到外面就说定了。”
顾行接过纸，脸上的笑慢慢停了一下。
才演完一个，下一份找来的，已经还是要账的。
他当然舍不得不要。只是那一刻，忽然很想试试邵明坐的那张椅子——一个有账要算、有家要养、嘴上争不过别人却不肯让的人。
“我先去试。”他说。
回影碟店时，梁伯问他是不是大演员了。
顾行摇头，指了指兜里那张皱稿：“今天把三句拍下来了。还不知道最后剪进去多少。”
梁伯哦了一声，继续整理碟盒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从柜台里翻出一张空白租片卡，背面写了两个字，放进顾行手里。
顾行。
“你以前替我搬货，我都喊小顾。今后真在电视上看见，别让我连名字都对不上。”
顾行拿着那张卡，站在一排热闹的影碟封面前，许久没说话。
最后，他把卡和下一次试镜的地址一起放好，弯腰替梁伯搬起了脚边那箱新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