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禾醒来时，有人正在研究他的鞋。
那人捏住鞋带，两边一拉，结散了。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来，招来旁边的人，又把鞋带系成一团死疙瘩。
许禾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想接回来。
对方以为他要献鞋，郑重地收进了怀里。
两人僵持片刻，许禾指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，又指向满地碎石，连说了三声“不”。鞋终于回来了，鞋带却已经解不开。
他只能把它硬套上。
昨夜他还在仓库里核对退货，记得高处的灯闪了一下，再睁眼，眼前便是一片河谷。低矮岩檐遮着十来张睡垫，木架上挂着兽皮，远处有人背筐上坡，没人能听懂他的普通话。
他一度以为是有人恶作剧，直到那个研究鞋的青年拿来一块仍带体温的兽皮，指向岩檐外的泥地，示意他先待在那里。
泥很湿，夜里肯定更冷。
许禾抱着兽皮坐下，肚子叫了一声。
一个提着扁篮的女人回头看他。她从篮里拿出两块煮熟的块根，递到他面前，自己也吃了一块。他不认识是什么，闻着只有淡淡的土气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。
女人指着自己说了两个音，听起来像“阿芦”。
许禾拍胸：“许禾。”
她点点头，又指他的脚，重复另一串声音。
他满怀希望地以为她在关心鞋。
下一刻，她拿来一只漏底的筐，让他去搬柴。
好，看来身份已经确定了。
就在他弯腰的瞬间，眼前忽然亮起一张灰白色的卡。没有手握着，它便悬在那里，卡角还缺了一个口，像被仓库打卡机咬过。
【公共劳动考勤卡已启用。】
【首次到岗：临时班次，无迟到判定。】
【考勤不代替工作，实际完成并用于共同生活，方记一个有效工日。每日最多一日。】
许禾握住漏筐，半天没动。
他都到这个地方了，怎么还有考勤？
卡面继续往下列。三个有效工日可领一小袋食盐，五日是一把手锥，八日是一份种子样包。后两样旁边有锁，种子那一栏还注明，领取以后也不保证种活。
【自明日起，晨光计时结束前参加当日公共工作。迟到不取消已完成的劳动，未发奖励统一顺延一个有效工日；再次迟到再次顺延。】
许禾盯着最后那行，忍不住问：“你也知道不保证种活，那你保证我有地方睡吗？”
卡没有回答。
阿芦却听见了，误以为他不肯搬筐，直接取走他手里的柴，自己往肩上一架。许禾赶忙追上去，搬了另外一捆。
木头比仓库纸箱难抱多了。他一路掉了三回，最后到岩檐下时，只剩两根夹在胳膊里。
那个玩鞋的青年笑出了声，伸手替他捡来其余的柴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肩。
“昂。”
许禾记住这个名字，决定暂时不把笑声算作职场霸凌。
食物存放在岩檐靠里的两处石台。阿芦正给准备出行的人分干粮，另一边的老人也从篮里取出一捆，朝同一队人递过去。
许禾在仓库里干了七年，对这种场面太熟了。他先看见同一只皮袋里已经装了四捆，再看见另一个人转身要接第二份，便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。
两边同时看他。
他指着皮袋，挨个点了四下，又指向老人手中的那捆。阿芦走过来翻开袋口，和背袋的人说了几句，老人这才将东西放回。
远处那人正坐着揉脚，脚踝包着布，身旁放了同样的篮子。阿芦先招手，见他站起来吃力，又自己蹲过去问。那人指着两边石台说了一阵，她回头同老人说话，两人各自比画了分粮的动作。
许禾这才大概猜明白：原来管这里的人伤了脚，临时帮忙的两边没来得及互相说清。
他捡起十二颗小石子，一捆对应一颗，把已经拿走的四颗拨到旁边。剩下八捆中，有两捆被空筐遮住，他挪开筐，重摆了一遍。
阿芦看懂得很快，先拿一颗石子指食物，又指许禾。
他点头，她便把自己手中那捆换到了顺手的位置。
但许禾想将所有东西都并成一堆时，她立刻按住了他的手。另一篮里装的是刚带回的湿根块，不能混。
他忙退开，指着干粮那一边，只搬这一边。
那天下午，他没有当上部落首领，也没创造什么制度。他同阿芦将被空筐遮住的干粮找全，把已经领走的一边空出来，腾出一段进出不必踩食物的路。
天色暗下来，卡面终于盖上一枚小小的印。
【有效工日：一。】
老人朝他招手，将岩檐里一张空睡垫拍了拍。
许禾不敢相信，又指了指自己。
老人点头，指向干粮，再指睡垫。
他抱着兽皮坐过去，长长出了口气。昂蹲下来研究他那只鞋，许禾立刻将脚藏到身后。
今晚可以商量别的，鞋不能再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