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,昂没有再敲篮子。
许禾自己醒了。他先摸鞋,再看外面发白的天,抱起昨晚还没修好的筐去找蒲叔。灰卡上的计时还剩很久,他却已经不敢相信自己能再睡一个安稳的回笼觉。
雨过之后,河谷里全是湿亮的颜色。
阿芦带人出去,临走将一小撮东西放进浅篮,叫许禾跟上。他认不出那些小颗粒,蹲在篮边研究半天,以为是今天要重新分装的食物,伸手便想倒进干净的袋子。
阿芦按住了他。
她先指山坡,再指地面,抓起几粒撒下去似的比画了一次。
许禾的心忽然跳快了些。
他认识那个动作。
卡里的种子样包还锁着,要等第九个有效工日。眼前这些却不属于系统,也没有任何说明。他看见阿芦从自己收着的小篮中另取一份,交给同行的人,带来的只是其中一点。
“你们本来就留着?”
阿芦听不懂,指指自己,又指向坡上的一片地,招手让他来。
许禾跟到一块旧枝围着的小地方。里面有些他不认识的植物,长得并不齐整。阿芦拨开旁边的草,让他看根旁落下的小粒,又指浅篮里同样的东西。
她说得很慢,他仍听不懂。
但他至少明白了,部落的人不是等他来才注意到种子会长。他们认得哪里曾经有过,知道在什么地方留一点,也知道有时留下了便再也找不到。
阿芦一边说,一边把空掌翻给他看,皱了皱眉。
许禾跟着皱眉,觉得这个意思不用翻译。
他从未真正种过庄稼。以前在出租屋养过一盆葱,出差一回来,葱比收据还干。他对农事的信心,到现在也主要来自超市蔬菜一直有货。
他决定先跟着做。
阿芦将今天拿来的少量种子留给他一部分,自己去旁边忙。许禾看看脚下,又看看不远处一块颜色很深的土,觉得那里湿润,应该不错,便指着问。
她没看清他的手势,只朝旁边点了一下。
许禾会错了意,抱着浅篮去了低处。
他拈出几粒种子藏进土里,盖得很严,甚至用手背抹平,心里很有仓库封箱的踏实感。正想叫阿芦来看,上方草丛忽然淌来一股积着的水。
水不大,却顺着一道他没留意的浅沟,直冲过刚弄好的地方。
许禾急忙伸手去挡,泥从指缝里流过去。他捞回来几粒沾泥的小东西,分不清有没有把石屑也带进来。
阿芦回来,看见他的裤脚,再看地上的浅沟,闭了闭眼。
她扯住他的袖子,带他往旁边挪。几根枯草挂在更高处的枝上,草根缠着泥,正好就在他刚才蹲的位置上方。
她指枯草,再指河,接着指那道水沟。
许禾的脸一点点热起来。
他以为那是肥沃的土,她却早就能从痕迹里看出这里会过水。阿芦又点了点自己身旁的空地,挥手让他站过去。许禾这才意识到,刚才那个点头,很可能根本不是在赞成他选的地方。
阿芦把浅篮里剩下的一点拿回,没有再给新的。她蹲在原来那片高些的地方,示意他就在眼前跟着做。
这回许禾每做一步,都先让她看。
他抬手要再盖厚些,她便拉住,用指头点点尚没盖住的那部分,做了个往外钻的动作。许禾看着自己先前沾满土的手,终于笑了一声。
“我还当是在防丢呢。”
种子当然不是藏得越深越好。他不知道眼前这些具体需要怎样的地方,更不能靠卡上那个尚未发下来的样包倒推答案。
回去时,他背的是空篮,鞋里装满了泥。
昂朝他看了一眼,忽然取了片叶子,郑重放在他的鞋尖上,又做出往上长的样子。
许禾把叶子拿下来,夹到昂耳边。
两个人笑着走回岩檐,蒲叔远远看见,摇了摇头,还是把没修完的筐递给许禾。
午后,他跟着老人重新收紧筐边,做错一段便拆一段。弥搬不动东西,坐在旁边替他们挑合适的细料,也伸手教他怎么分辨先前没留意的裂口。
许禾先前画的背筐人,只会直挺挺地站着。此刻他把图找出来,在边上添了一个坐着的人,又画两只伸向筐的手。
弥看看画,指自己。
许禾点头。
弥笑了,将那人的腿改短了一点,倒更像自己坐着的样子。
天快黑时,一把手锥落在许禾膝上的皮面上。他没有突然把它塞给蒲叔,而是拿起来,让老人看那细而硬的尖端,再放到两人都看得见的地方。
蒲叔拿旧料试了一下,先看工具,又看许禾,随后把它挪得离跑过来的孩子远些。
许禾会意,替它裹好,暂放在共同做活的东西旁。好工具也不会自己编出一只筐,他仍得按住边角,等老人告诉他下一步。
卡面已有六枚印,种子还差三日。
他看了一会儿,关掉它,去看今天试种的那块地方。泥面上什么也没有冒出来,他却没再伸手挖。
阿芦从后面经过,指太阳,又用手划了几次同样的弧。
许禾听懂了她最近常说的那个短音:等。
他点点头,把刚学会的音也还给她。
这次,她没有给他递来一个新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