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。
许禾梦见仓库漏水,正拿桶去接,一滴冷水便落进了领口。他猛地坐起,发现阿芦已在收东西,昂蹲在岩檐边,费力地拉一张歪斜的编片。
许禾伸手帮忙,却被阿芦拽开。
她先指了一下头顶正在晃的木头,等蒲叔将那边稳住,才让他搬下方的筐。许禾后背冒出一层冷汗,刚才差一点就钻进去硬扛了。
灰卡在黑暗里亮着。晨光计时还没开始,他也没空先问夜班怎么算。
四捆干粮没有湿。
他把它们送到阿芦指定的地方,回头再看,漏下的水正沿编片的接缝滴在空篮里。地方选对了一半,挡雨却只挡住了从一个方向来的雨。风一转,侧边就全露了。
许禾比了比宽度,想把那边再接出去。
蒲叔摸摸剩下的材料,摇头。
他们没有一夜之间长出更多能用的木头。许禾只好放弃画上那种宽敞的样子,跟着蒲叔将能遮住的一小块护好,把其他空筐叠到另一边。阿芦从旧处腾出一件遮挡,先搬开那里不怕淋的东西,才拿过来补侧面。
这回许禾终于看明白:挪用东西之前,要先替原来那个地方找到办法。
天亮后,雨还没有停。
原定出去采集的几个人站在岩檐口,望着河边不断变深的水,交谈了许久。阿芦把背筐放下来,昂也收起了杆子。
许禾不知道他们原本要走哪条路,只能看出这会儿出不去了。
弥招手叫他来,将余下的四捆干粮取出两捆。石子被许禾拨到另一边,剩下的两颗孤零零地挨在一起。
粮没有一下子分给所有人吃饱。阿芦把它与别处拿来的食物一起分下去,许禾只得了不大的一份,刚吃完,肚子还想再要。
他看看剩下两捆,没伸手。
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坐在女人怀里,掰下自己的一小块,隔着人缝递到许禾面前。那孩子望着他的鞋,又伸手指了指鞋带,似乎想摸摸。
许禾护住脚,郑重地推回去。
“这回不卖。”
昂似乎看懂了,笑着把自己的脚伸出来。孩子嫌弃地看了一眼,又盯回许禾的鞋。
岩檐下的人都笑了,雨声里总算多了点别的动静。
午后他们又换过一次筐的位置。许禾蹲在棚边,接住蒲叔递来的碎料,回头时看见昂正摸那两捆余粮的外面。
昂朝外面的雨指了指,随后用手掌遮住粮,另一只手点点许禾原先放石子的地方。
许禾不确定他是夸棚还是夸自己没把粮弄丢,只笑着指向蒲叔、阿芦,又指指昂。
昂顿了顿,在他肩上拍了一掌。
疼,但许禾这次没躲。
傍晚,四个人做的那个小遮挡终于通过卡面的判定。它没有变成闪闪发亮的新建筑,边上仍缺了一角,装得满些还会挡路。卡只认它已经在雨中保护了公共物品。
第四枚印落下时,一小袋盐出现在许禾摊开的掌心。
他手一抖,险些把袋子扔了。
袋上只有一个小小的“三十克”。先前在卡里看见它,许禾想过怎么分;真到了手里,才发现这分量连他从前仓库食堂一桌调料都算不上。
阿芦就在旁边,亲眼见他空着的手忽然多出东西,立刻退开一步,叫住了蒲叔。
许禾没有办法解释。他把两只袖子都翻给他们看,又张开手,表示自己没有别的。昂绕着他走一圈,还往他背后摸了一下。
什么也没摸到。
许禾指着盐,指向今日众人一起搬动的东西,再摊手。他自己知道的也只有做工后卡会发奖励,别的答不出来。
阿芦没有因为这一袋东西便俯下身。她仍盯着他的手,直到许禾把袋子放在石面上,退远两步,才靠近看。
这东西他们认得。蒲叔拿出平时珍惜收着的一小包东西,同它比了比,叫了一个短音。许禾跟着念,对方才稍稍松开眉头。
他想把整袋递给阿芦,她没立刻接,只先留了一点在另一个小器里,其余又收好。当天晚饭添了少许,许禾吃着,几乎要把鼻子埋进碗里。
昂盯着他,忽然也照着翻了两只袖子,伸手等着。
等了好一阵,掌心只有一滴棚上落下的水。
许禾没憋住笑,昂自己也笑了,随后把空手往他眼前一晃,像在催他明天再来。
可第五天,许禾忙了一整日,也没有再变出盐。
雨停过片刻,未等外出的人走远,又压下来。他们回来后,阿芦分完最后两捆旧干粮,许禾将最后两颗石子挪开,把空圈给她看。
她点头,将那个篮子倒过来,压在一旁,省得有人来回翻找。
当天他们还吃了别处存着的东西。这八捆粮只是接上几次急用,既没有救活一整个冬天,也不能让人从此不再出去找食物。
许禾望着空篮,头一次觉得“剩零”写得如此沉重。
阿芦把剩盐的小袋收回原处。第五枚印已盖下,手锥那栏仍显示还差一个有效工日,种子则更远。
昂来找他,手里拿着一只破了边的筐。他先指筐,再翻袖子,又指许禾。
许禾苦着脸接过来。
变不出东西的今天,也一样得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