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识微到青溪县衙的第一日,先丢了一只鞋。
她抱着铺盖从车上下来,才踩进门边的泥坑,右脚便轻了一下。鞋留在泥里,她人已跨上石阶,身后赶车的老汉没忍住,咳出了半声笑。
唐识微站定,装作无事发生,低头望了望那只陷得很深的鞋。
门房拿长竹钩挑起来,递给她时,鞋面上还吊着一团黑泥。
“唐录事,咱们这里的路黏人。”
“看出来了,”她接过鞋,“比送任书的人热情。”
这才逗得老门房笑出了声,帮她将两只木箱抬进来。
她二十六岁,做过数年文书,考核调来此地,任书上写着整理文案、协助问事。听起来不算生疏,只是进院之后,才发现存卷的小屋挤得连窗都推不开,廊下却贴着一张墨色很新的红榜。
青溪县,连续三年,岁终无一积案。
唐识微仰头看了看红榜,又看了看屋里堆到窗前的卷子,没有立即问。
管文案的顾典吏笑着迎她,说县里民风淳厚,事情来得快,了结也快,新来的人不用像别处那样熬眼睛。
她低头看自己仍在滴泥的鞋,正想问借处洗洗,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重重的拍打。
“开门!我的船还没找着,你们凭什么关门!”
老门房扶住门扇,为难地朝顾典吏看。
顾典吏脸上的笑没变,声音却高了:“程秋娘,又是你。码头已经有人管了,去找他们,别在这里堵着。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从门缝挤进半边身子,肩头湿透,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。
“我去过。他们说写了了结,可我没了结!”
顾典吏伸手要接纸,她却一下藏回怀里,退到石阶边。那一步踩空,身子猛地歪下去,唐识微来不及放铺盖,连人带包往前一抵,替她挡了一下。
铺盖滚进了门槛外的湿地。
唐识微看着自己一路捆得整整齐齐的被褥,深吸一口气,将它抱回来,横放在旁边木箱上。
“先别关。”她对门房说,“话还没问完。”
顾典吏转头:“唐录事初来,不知道她这事已说过多少回。船挪了泊位,自己没找对,偏认定有人把她的船吞了。”
唐识微没有接他这个结论,先请妇人站稳。
“你是船主?叫什么?船从哪处不见的?”
“程秋娘。南渡口跑货的。”妇人喘了两口气,“今日午前还在东码头,我上岸回来,船就没了。码头上一个指东,一个指西,我跑到天黑,连篷影都没瞧见。”
天其实还没全黑,西边留着一线红。唐识微没有纠正这句话,见她裤腿湿到膝下,先叫门房找把凳子。
顾典吏压低声音:“不过一桩挪泊的口角,码头上自会处置。她若肯听话,哪用得着闹到这里?”
唐识微看向程秋娘:“有人告诉你船挪去了哪一处么?”
“说木桥下。木桥下那么多船,我认得自己的,我找过,没有!”
说到最后,妇人手背抖得厉害,像又要站起来往外冲。
识微按住凳背,没碰她手里的纸:“你先坐着。我只问,船上还有什么?”
“油布、撑篙、两床旧被……还有一只箱。”
她说到箱子,声音忽然压低,抬眼瞧了顾典吏一下。
识微记住了这个停顿,却没在众目之下逼问。她将妇人引到外间,门房送来一碗温水,顾典吏也没跟进来,只隔着门提醒白县丞还没走,让她有事先回一声。
“本就该回。”唐识微道。
白县丞听完,揉了揉眉心。他正为别处的水沟纠纷发愁,见新录事第一日便沾上事,也没夸她能干,只说先记明白,明早与杜平去码头核船,若牵涉丢物再报,别凭双方一张嘴就替人了结。
识微应下,回来时程秋娘已喝完水。
外头的吵嚷渐渐散了,她才把那张湿纸摊开,指着底下一行字。
“他们让我在这里按手,说按了就帮我把船带回来。”
识微将纸移到灯下,看见写的是舟户已寻得原船,双方无争。
她的目光停在那枚模糊手印上。
程秋娘嘴唇发干:“我今天还没见着船呢。”
厨房送来两碗粗面,识微这才觉出腹中空得难受。程秋娘捧着碗,小声说原以为她只是来搬东西的。她看看泥鞋与湿铺盖,叹道:“今天看来,也没猜错。”
院外终于敲起了更鼓。识微看了一眼尚未收好的行李,把湿鞋往椅子底下踢近些,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“那便从你今日离船的时候说。箱子里是什么,也请你说清楚。”
门房在外间轻轻合上门扇,没有赶人,倒先往她们桌边添了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