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还灰着，程秋娘已等在县衙门外。
她昨夜借宿在城中相熟的人家，几乎没睡。唐识微出来时，她立刻站起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像怕催得太急，硬生生收住了脚。
捕快杜平打着哈欠跟在后头，腰带没系好，边走边说东码头这个时辰已经忙起来，再迟，问什么都得等卸完货。
识微便收起了问候，跟着他快走。
昨夜她已听明白，那只箱里装的是南渠一批短工要领的钱和名册。工头冯得顺托程秋娘顺路运来，叫她到东码头交给何计房。箱子锁着，秋娘没开过，钱数是听冯得顺说的，她认不得账页，更没亲眼数过银钱。
所以丢的是多少钱，眼下还不能照她一句话定。
她昨日不肯在顾典吏面前说，是因为码头的人曾吓她，说运钱不看好，丢了便是她自己赔。她一慌，反复只喊船没了，倒让旁人拿住了话头。
码头比识微想的吵。
担子从头顶擦过，湿绳盘得满地都是，卖热粥的妇人端着碗穿来穿去，声音比铜锣还亮。识微刚避开一担菜，杜平已被熟人拽住问前日的事，转眼便落在了几步之外。
她只得站定，让程秋娘也先别往水边跑。
管泊位的姚寿听说是找船，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。
“就在木桥那边，我昨日说过多少次。”
“上游，还是下游？”识微问。
“上游支汊，修船棚前。”
程秋娘猛地抬头：“你昨日的人说桥下！”
姚寿烦了：“哪一个说的，你找哪一个去。我这里进出几十条船，哪记得这等闲话。”
他摊开泊船簿，指着其中一行：午后，将程氏货船移至木桥上游修船棚。
识微记下这一处，又问谁挪的。姚寿说修船的老梁帮着挪，船底有点渗水，原泊位又要卸货，便挪到他棚前去了。
程秋娘这才低声承认，昨日船确实擦过石头，她下船，正是去寻老梁。
“昨夜怎么没说？”识微看她。
妇人捏着衣角，脸涨得通红：“怕你也说，是我自己的错，就不找了。”
识微没有在码头同她争。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，跟杜平一起往支汊去。
船果然在那里。
程秋娘看见船头那片补过的木板，眼泪一下就下来，脚步乱了，险些踏上还没摆稳的跳板。老梁从棚里出来，将她拦住，重新叫人把板放妥，才让她过去。
识微留在岸边，等他看过能否上船，才跟杜平一道进舱。
船篷内光线昏暗，油布、旧被、撑篙都在，舱底放着半只没吃完的干饼。秋娘把被褥一层层掀开，越翻越急，连墙边的小凳也拎起来看。
箱子不见了。
她坐在舱板上，手撑住额头，先前那点喜色一点点褪尽。
老梁也进来瞧，说他接手修船时，里头便没箱子。他怕丢东西，挪过来先叫帮工看了舱，只有这些杂物。
杜平问帮工在哪，老梁朝外头一指，说去取木料了，稍后能回来。
识微正在问那箱子的长宽，岸上忽然传来一句：“青油布包着，绳从两头兜过，差不多这么宽？”
她抬头，见一个穿灰褐长衫的男人站在棚外，手里拎着只空茶篓。人长得清俊，说话带笑，像来码头看一场闲热闹。
程秋娘忙问他见过没有。
“昨日见人抬过一只，”他道，“往安丰庄的车上送。”
杜平的神色微微一变。
识微看在眼里，先问那人：“你亲眼看它从这条船上抬下来的？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“亲眼见车进安丰庄了？”
“听赶车的人这么说。”
她点头：“那你见的是一只包青油布的箱子，还没见着她这一只。”
男人看着她，笑意反倒深了：“大人倒不肯顺着好走的路走。”
“路好不好走，也得先知道通哪儿。”
程秋娘的脸色却已白了，低低问杜平，安丰庄是不是县令家里的庄子。杜平没立刻答，男人便接了一句：“外头都这样说。”
识微抬眼瞧他：“你这生意，消息比茶叶还多。”
“讨口饭吃，总得多听几句。”
“贵姓？”
“沈，沈客舟。”
他回得太从容，识微记住了名字，却没就此将箱子的去向记成安丰庄。
她转向老梁：“等帮工回来，先问他。还有，昨日替秋娘写已经寻得原船的人，也得找来。”
沈客舟站在岸上没有走，识微扶着舱沿出去时，他伸手想帮一把。她却先把自己手里沾了河泥的记录纸递给了他。
“有劳沈东家，别吹跑了。”
他望着指尖那团泥，笑容终于停了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