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客舟把记录纸还给唐识微时,已用两根干竹片夹住了边角。
“别谢,”他说,“再托片刻,我怕茶篓也归大人管。”
“沈东家若不急着走,倒确实还有话要问。”
他扬了扬眉,没再往外迈。
老梁的帮工丁二很快回来了,肩上扛着一截木料,隔老远便听见师父喊。他将木料放稳,才擦着汗跑过来,见杜平也在,笑得有些发僵。
昨日谁动过秋娘的箱子,他倒记得。
“褚七抬的,还有一个生面孔。我正帮师父卸东西,瞧见他们从船里出来。”
程秋娘猛地攥住舱边:“他还替我挑过货呢!”
识微问是在挪船之前还是之后,丁二答得清楚,在挪之前。他看见两人搬箱上岸,便以为船里的要紧货都卸完了,这才叫师父过去看漏处。
“箱上还有青油布?”
“有。两头绳子勒着,我还说勒坏了那布可惜。”
至于搬去哪里,他当时扛着料,没再看。
杜平往码头那头一望,突然抬手招呼:“褚七!”
远处一个正在喝粥的年轻人抬头,看见他们这群人,碗沿还没离嘴,先向后退了半步。
唐识微顺着望过去,刚要说请他过来,年轻人将粥碗往摊上一放,扭身就跑。
杜平骂了一声,拔腿追去。
识微也快步往岸上走,才迈上跳板,板头被水面晃了一下,她整个人向旁边歪去。沈客舟站在近处,伸手扶住了她的肘,她却下意识抓紧他袖子,把他也带得身形一晃。
两人僵在窄板边,谁也不敢再迈那半步。
老梁一声吼:“先站稳!当这是县衙石台阶呢?”
识微等晃动稍缓,慢慢挪上岸,沈客舟袖口被她攥出一团褶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笑,只等她站稳才松手。
“人还没问到,大人先赔我一件衣裳,划算么?”
她胸口跳得厉害,嘴却还硬:“衣裳没破。”
话音刚落,杜平已从卖粥的棚后绕出来,揪着褚七一只胳膊。两人都喘得厉害,褚七另一手还捂着肚子,像方才那口粥没咽顺。
杜平把他带到岸边空处,让他站住,没叫旁边的人一起围过来。
“跑什么?”
“我又没偷!”褚七急得声音都变了,“我知道没好事,我就没敢等。上回他们丢两捆布,也说是我们挑夫拿的,扣我一天工,最后在自己仓里找着,也没人补我!”
程秋娘忍不住骂他既没偷为何抬箱,褚七这才听懂是为哪一件事,脖子也梗起来。
“人家拿着取箱的话来,我为什么不能抬?”
“谁的话?”识微问。
“冯得顺!”
秋娘的骂声一下没了。
褚七说,来人自称冯得顺遣来的,穿短褂,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,话不多;取箱条上也有冯的名字。他只认得几字,对方将条子晃给他看,说秋娘已去找人补船,箱子先拿走,何计房那边不必再送。
褚七收了二十文搬脚钱,与对方将箱抬到河街后头的小巷。巷口有车,但他没看见箱子往哪辆车上搬,来人接过手,便打发他走了。
取箱条也没留下。
识微听完,没有立刻说谁偷谁没偷,只请杜平把他说的地方记住,再去寻巷边铺户问昨日是否见过。褚七虽怕,仍答应带路。
沈客舟在一旁问:“那小巷往东走,不就是安丰庄那条路?”
“往西还通城门呢。”识微看他一眼,“沈东家心里若有一个地方,什么路都能绕过去。”
他不恼,反倒将空茶篓往旁边一放:“大人这话,有些不讲客气。”
“方才扶我,我领情。可你领路要领偏了,我也得说。”
风从河面吹来,他袖口那一团皱还没平,识微看见,语气便又缓了些,让他若真记得自己看见车的时辰,也一并细想。
程秋娘坐在岸边,忽然低声问:“会不会真是冯得顺又拿回去了?”
她一路只怕赔不起,如今得了一个能解释的说法,眼里竟生出一点盼头。
识微看着她,没有顺着这份盼头点头。
“得找到他问。还有等钱的人,也得问。”
她把刚问出的事记下,交给杜平看了看,说事情牵到运钱,得回报再往下查。杜平应下,先带褚七去认巷口,不让他走失,识微则陪秋娘到棚边等。
沈客舟在旁边掸了掸衣袖,忽然道:“唐大人若再走跳板,记得先看脚下。”
她看向那块仍随水轻晃的木板,终于没再嘴硬。
“方才多谢。”
他正要接话,她又补了一句:“袖子我请人给你熨平。”
沈客舟看了看被攥皱的那一处,竟一时没说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