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平从巷口回来时,带回了一个不算坏、也不算好的消息。
有卖豆腐的人记得昨日确有人在巷口接箱,可车来车往,他没看清最后装上哪一辆。褚七说的那一截路,对得上;再往后,便断了。
至于青油布,码头边卖油布的铺子里,堆了满满一架。
沈客舟站在铺门前,没再说颜色就是证据。他报出了昨日看车的大致时候与赶车人的样貌,让杜平照这条去问,随后将空茶篓交给随从,自己跟着他们往回走。
白县丞听了新问到的事,让杜平继续找搬箱的人,唐识微去南渠工棚问运钱前后。程秋娘也要去,她一上午心神不定,只反复念叨,冯得顺也许是临时改了主意。
到了工棚,她便说不出这句话了。
窄院里晒着湿透的衣裳,几个做完活的人围在门边,听说钱箱不见了,头一个反应不是骂人,而是全都不说话。
一个背有些驼的汉子慢慢蹲下去,抱着膝盖,半晌才问:“那这一回,还发不发?”
程秋娘站在门边,像被什么钉住了脚。
识微没有贸然往里走。她先亮明身份,问有没有人直接见过装箱,何计房又在何处。正在后屋收拾的中年人闻声出来,胳膊上还搭着一件缝了一半的旧褂子。
他就是何计房,见程秋娘,先问箱子到了没有。
这一问,便将秋娘最后那点盼头问散了。
何计房说这批钱是冯得顺在上游收来的工款,托船先运到东码头,等几拨外地短工来齐后分发。约的是明日清早;自己还没去,若冯又改了地方,并没有人来告诉他。
工钱多少、谁该领多少,他有另存的名目。箱里的那份随钱走,正是怕到码头争起来。可箱由冯得顺封上托运,他也不能说自己见过装进去的每一文。
识微听清这一层,又问冯得顺人在哪里。
“今早说去催另一笔款了。”何计房道,“往哪儿,没细讲。”
院里终于有人骂出声。
一个年轻工人往外冲,被同伴拦住,说现在连人都不知在哪儿,冲出去跟谁打。先前蹲着的汉子一直没起身,只拿指头拨了拨脚边的土。
识微认得那种动作。无话可说,也无处可去,便只好把眼前一点土拨来拨去。
她蹲在不远处,问他叫什么。
“徐大江。”
他手指粗裂,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黑泥,听见她是新来的女录事,抬头看了一眼,又垂下去。
“衙门来过人,”他说,“去年就来过。”
“也是为工钱?”
“不是。那回是做活砸伤了腿,工头说赔,后来又说等一等,叫我按了手印。县里说调解好了,我还等着呢。”
他从旧褂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,纸边都软了。识微没有立刻接,先问能不能看看,他便递过来。
上头写着双方愿议定赔付,限月底给清。
“哪个月底?”她问。
“去年秋里的月底。”
檐上的一件湿衣裳被风吹下来,落在两人中间。徐大江伸手捡起,掸了掸,像那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识微却有些说不出话。
她原想尽快找回一只箱,好让程秋娘不用赔别人一辈子的钱。如今才发觉,站在箱子另一头的人,已经等过许多回了。
她把纸细细读完,记下案上写的年月与名字,仍还给徐大江,没有许诺今日便能把赔款要来。
从工棚出去时,天色已晚。程秋娘没跟她回衙,说想回船上再看一遍。杜平已安排人去码头继续问,她便与那人一道走了。
沈客舟仍在巷口等。
“安丰庄最近也雇过南渠那批人。”他道,“冯得顺替他们张罗过活。”
识微脚步一顿:“这回又是谁说的?”
“我问过雇工的牙人,可以领你去找。”
她点头,这条终于比一个油布颜色实在些。但也只记作两边有雇工往来,未就此认定钱箱在那里。
沈客舟看了她片刻,忽然问:“你就不怕这船娘也有没说完的话?”
“怕。”识微答得很快,“她今早才告诉我船底漏水。我会再问,也会找旁人核。可她没说全,不等于那几个人该白做工。”
他没有再笑。
暮色里,识微的鞋早已重新干了,鞋尖却还留着一块洗不掉的泥痕。她低头看一眼,忽然想起昨夜铺盖还没晒透,今晚又要在硬板上凑合。
沈客舟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,开口问:“唐大人是不是还没吃饭?”
她腹中恰好响了一声。
两人对望片刻,识微先别开眼:“先找个能坐的地方。你说的那个牙人,姓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