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秋娘再到县衙时,怀里抱着一只空箱。
箱角还滴着水,她的指节扣在湿木上,冻得发白。唐识微刚洗过脸,见她站在门外,连帕子都没来得及放,先叫门房把人让进来。
老梁跟在后头,说昨夜棚边帮工听见木头撞桩的响动,挑灯去看,发现箱子卡在岸边,便找东西勾了上来。
箱子是空的,外头的青油布没了,锁扣也坏了。
程秋娘认那一角补过的铁皮,说装船时摸见过划手。老梁只肯说从哪处捞起,没见它是谁丢下去的。识微请他将位置指给杜平,自己把箱子放在院中的旧席上,没让众人轮着摸。
何计房也来了。他原在东码头等交箱,听闻秋娘去了县衙,便一路寻来。
他看见箱子,慢慢蹲下,望了许久,认出是工棚从前存旧册的那一只,底板角落有他亲手写过、又擦不净的一个何字。如今字被水浸得更淡了,仍能辨出一半。
认得箱,也找不回里头的钱。
秋娘蹲在旁边,终于哭了。她昨天一直没哭得这么响,船回来了,总觉得箱还能回来;如今连箱也摆在眼前,反倒只剩一个空洞。
“我把船卖了……”
“先别说卖船。”识微打断她。
秋娘却像没听见,反复说自己还有船,旧是旧些,还能跑。何计房听不下去,偏开头,杜平站在一旁,将腰带又系紧了一回。
识微等秋娘缓过一口气,才蹲下来,让她看着自己。
“你该说清的,都要说清。若查下来真有你该担的,也不会靠哭就免了。可谁把箱抬走、谁取了钱还没查明,你现在卖了船,往后拿什么过日子?”
秋娘呆呆望着她,嘴唇终于不再动。
识微把帕子递过去,起身去找白县丞。半路经过文案屋,看见邹禾正将一叠新誊好的纸往夹册里放。这个年轻书吏昨夜还借过她灯油,见她过来,忙从里头抽出一张。
“唐录事,您的寻船一件。”
她接过,只扫了一眼,脚步便停了。
舟已寻得,争端自息。
下面是拟报结的年月。
“谁让这样写?”
邹禾脸一下白了,目光往屋里闪。顾典吏正坐在窗下,抬头笑道:“码头报船已寻得,我便叫他先誊出来。不是还没送么,有何不妥?”
唐识微将纸放在他面前,指向院外那只空箱。
“钱呢?”
“丢箱丢钱,另说便是。船这一件先了了,事情分清楚,往后才好办。”
识微听见自己耳边的声音安静下去,连院里老梁同杜平说话,也隔得很远。
她刚到这里的那一日,程秋娘手里拿的便是这样一张纸。换一个年月,换一只手抄,写到最后,还是无争。
“她从头报的就是船上的东西一起不见。钱箱一事,昨日我也已经回过白大人。”
顾典吏把笔轻轻搁下:“唐录事,不必这么大的火气。大家又没说不查。”
门外有个同僚叹气,说新来的人做事认真,是好事,只是总这般咬字,谁都不得清闲。
识微没有跟着争那句闲话。她拿着拟报的纸与自己昨夜续记的经过,直接去见白县丞,请他一并看看。
白县丞将两页放到一起,脸色渐渐不好看。他没有立刻断谁有罪,只叫那张结报先停,失箱与寻船的经过一处核明,杜平继续查抬箱人和去向。顾典吏的说法,也得当面说明。
识微从屋里出来时,邹禾还站在廊边。
“我不知道箱子里有钱。”他低声道。
她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把没看过的地方问清。不是字抄得齐,就没有错。”
话说完,她也觉得累,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。
院里秋娘终于喝了半碗热水,何计房还守着箱子。没有人因这张纸停下来便拿到钱,可至少他们没有又一次被一句了结送出去。
识微走回桌边,将徐大江那件旧赔付的年月另记在手边。等这边稍定,她还要去找那本旧卷,看当时到底写了什么。
***
入夜,客栈后房的窗只留了一道缝。
沈客舟脱下外衫,袖口那团皱仍在。随从严定将一封来信放到桌边,低声问:“谢大人,青溪三年无积案,眼下能回话了么?”
谢无咎坐下,没有立刻提笔。
朝廷派他暗查这份过分齐整的结报,他原先盯的是县令名下的庄产,今日却在衙外看见一只湿箱被搬进去,午后又听杜平说寻船险些单独结了。
“先回眼前这一件,”他说,“其余还得查。”
严定问要不要向唐录事表明来意。
谢无咎抬眼看了看窗外,片刻后摇头,却又添了一句:“码头那条线你接着找。别只等她一个人往前走。”
他将那件衣裳搭在椅背上,重新铺纸。昨日她在河边那句不大客气的话,忽然又响在耳边。
路好不好走,得先知道通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