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唐梨第三次见到周确。
她到时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十九点零七分。值班桌上放着两盒没拆的盒饭,菜汁从袋子底部渗出来,压着一张写满号码的便签。
“你们也没吃?”她问。
周确将便签从袋子下抽出来。
“你吃过了?”
“喝了碗汤。邹姨非要我喝,说万一再被带走,总得垫垫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今天是请你核对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已经跟她解释过,快递件和协助调查,不是同一种签收。”
旁边女警没忍住笑了一下,随即把电脑转了个角度,挡住无关内容。
需要她辨认的,是旧培训目录里的一个文件和其中一段声音。工号0712,时长十一分二十八秒,标题里写着“安装投诉升级”。
唐梨先看文字,再听十几秒节选。
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比现在更轻,说“为您核实”时,尾音总往上抬。那时候她刚转正式座席,生怕显得不够热情,即使客户听不见,也会对着屏幕赔笑。
她把听筒放下。
“是我。这个工号也对。”
“能记起这一次通话吗?”
“不记得是哪一单。安装投诉很多,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,就说每件事都记得。”
周确将她这句原样记下。
唐梨望着文件标题,心里仍不舒服。她知道公司会保存录音,也见过自己被拿来抽检,但从没想过离职三年以后,会在这里再听见。
“这段也出现在求助里了?”
“目前是在一份相关旧资料目录中发现。”周确说,“你自己的材料先核对到这里。”
他没有把待查的来源当成结论,也没告诉她整份目录里还有谁。
女警接着拿出两份需要她签认的说明,一份是她对旧工号的确认,一份是上午提供培训笔记的经过。唐梨逐行看,发现其中一个离职月份写早了一个月,请对方改正后才签字。
周确坐在一旁,没催。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顾栩拿着手机进来,眼底全是红的。她看见唐梨,停了一下,像不知道此刻该生气还是求助。
“又发了。”她说。
女警过去接看,先确认收到时间,再让她坐下。顾苓的账号接连送来三条语音,间隔很短,第一条仍是那句请您不要挂断。
唐梨听到开头,就听出了上午那次吸气。
顾栩也听出来了。
“是不是一直有人在骗我?”
没人立刻回答。
周确已经收到此前两份音频的初步比对意见:有几段与旧培训文件中的内容高度吻合,具体制作、转发与账号控制情况仍在核查。他向顾栩解释时,没有把整条消息叫作“假人说话”。
“有人在重复使用以前的声音。这和你姐姐现在的处境,要分开查。”
顾栩低下头,将脸埋在手心里。
“我听见一次,就觉得她还活着。我给她打那么多电话,她都不接。我现在连点开都怕。”
唐梨望着自己面前那份旧工号说明。
“别因为第一句旧,就把后面关掉。”她轻声说。
顾栩抬起头。
“我不是让你继续相信。”唐梨停了一下,“只是我以前接投诉,有人前半段全在重复之前说过的话,真正急的事,到最后才说。先把这次完整听完。”
女警正好打开第二条,她的手没有停。她本来就准备将三条逐一记录,并不需要唐梨教她保留材料。
第二条里是一个女人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办,后面接着催人尽快到场的话,声音平稳得不合语境。
第三条很短,先是一段安静。
然后有人咳了两声。
那声咳嗽离收音处很近,后面隐约夹着金属摩擦声。有人似乎说了一个“别”字,很轻,被下一句完整的女声盖过去。
“请您耐心等待。”
播放结束。
顾栩抓住手机:“刚才那个声音——”
周确让她先说自己听到的,不要跟着别人的说法补。
“我听见咳嗽。”她攥着手机边缘,“我姐着凉时会那样咳,但很多人也会。我不能保证。”
唐梨点了一下头。
她也听到了那一点不一样。至于是不是顾苓、是不是刚录的、是不是特意混进去的,她同样无法判断。
周确示意同事把这一处单独标记,保留完整原消息。他随后出去接了一通电话,回来时没再坐下,向女警交代继续陪着顾栩,自己要去跟进另一路核查。
唐梨收好签完的说明副本,准备先走。
顾栩忽然叫住她。
“你有没有办法,问一句,让我知道真的是现在的她?”
唐梨想到那些客服身份核验题:姓名、生日、旧地址。她白天刚听见有人连自己的旧工号都拿到了,这些东西,此刻并不能给人足够的安心。
“单独一句话,我做不到。”她说,“先别问能在旧资料里找到答案的事。如果能接通,问她眼前看见什么,能不能听见你接着说的话。”
她看向女警,女警让顾栩按此前商量的方式尝试语音通话,不追着喊名字,先听。
铃声持续了很久。
唐梨已经把手放到门把上,顾栩的手机却忽然安静下来。
屏幕上的等待画面消失了。
通了。
顾栩呼吸猛地一顿,两只手紧紧托住手机。女警靠近,示意她先稳住。
“姐?”
那一头没有答话。能听见一阵很轻的摩擦,像手机在布料上移动。
“你听得见我吗?”
又过了几秒,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来。
“听得见。”
不是刚才那种标准、平稳的声音。唐梨握着门把,没再转动。
顾栩努力压住哭腔。
“你在哪里?你现在看得见什么?”
对面喘了两口气。
“窗外有红字。坏了……只亮一个桥字。”
女警在纸上迅速记下,另一只手已拿起自己的电话。
顾栩还想说话,对面忽然传来一下敲门声。
女声低了下去。
“先别叫我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