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烬把车停在望潮酒店后门,先解开了领口。
心口的字还在走。
零天,零小时,四十三分。
细小的红痕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,最后两位不断变化。他用拇指按住,指腹下没有表盘,没有凸起,只有越来越慢的心跳。
八天前,他在白石隧道撞过一次车。车头损得不重,人却昏迷到第二天。医院给的检查单还在副驾手套箱,几处挫伤,没有哪一项能解释他心口这些字。
起初是七天。他拿手机拍过,照片里看不见。饭照吃,觉也睡,那个数字一秒都没停。
昨晚他拉卷帘门,手上稍微用了点力,把锁耳整个扯了下来。铁片没断,他虎口却裂了,流出来的血几乎是黑的。
他把绷带又缠紧一圈,关上领口。
今晚这通电话不在车队的排班群里。对方报了他常跑的线路,说酒店有一位需要夜间接运,请他过去看看,手续由现场的人提供。闻烬原本没答应,直到听见地址。
望潮酒店。
他这两天路过附近,喉咙里就会泛起一点奇怪的甜味,像饿了很久的人闻见饭。
此刻那股味道就在后门里。
酒店停业两年,玻璃门贴着招租纸。一个穿旧保安服的老人坐在门边,手里的收音机没出声,只有红灯亮着。
“钱师傅?”
老人抬头:“接人的?”
“您给我看看材料。”
钱叔拉开值班台的抽屉,翻了几遍,只拿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闻烬的车牌。
两个人对着那张纸,都没说话。
闻烬掏出手机回拨,电话占线。他把定位和车牌发给车队同事唐芮,说有一单来路不清,自己在后门核对,暂时不接运。
唐芮很快打来:“你不是休息?谁派的?”
“陌生号,说以前合作过。”
“别把人拉走。你等我查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挂断电话,望向门内。走廊里摆着一张折叠推床,盖着灰白床单,单子下的人形从头到脚笔直,像被尺子量过。
钱叔跟着看了一眼,声音压低:“九点多有人送来,说你十点到。我问是哪儿来的,车就走了。”
闻烬抬腕。九点五十七。
他把车钥匙揣回兜里,没有卸自己的担架。越过门槛的一瞬间,虎口的裂伤忽然不疼了。
甜味猛地涌上来。
不是鼻子闻到,是舌根凭空尝到了什么。闻烬咽了下口水,自己都听见喉结滑动的声音。
钱叔伸手去推床,想把它挪开挡门的位置。
“先别碰。”
闻烬话音刚落,床单下面便曲起了一只膝盖。
钱叔僵在原地。
白布底下缓缓转过一张脸,贴着薄布,鼻子和嘴凸出来。它似乎在笑,嘴角向外拉,一直拉到推床两侧。
闻烬一把拽住钱叔后领,将人拖开。那条原本该是腿的长东西从床单下甩出,重重抽在门框上,玻璃震落一片碎屑。
钱叔摔坐在地,右脚却被白布卷住了。
他张着嘴,半天没叫出声。推床下面的轮子自己转起来,拖着他往走廊里走,皮鞋底在地上磨出两道亮痕。
闻烬抱住门边一根立柱,用另一只手拽住老人胳膊。
力气从肩背猛地涌出来。
他听见柱子外包的木皮咔嚓裂了,钱叔被他整个拉起,连鞋带袜子从布里滑出来。一只皮鞋留在地上,转眼被白布碾得扁下去。
“出去!”
闻烬把老人往门外推。钱叔扶着墙,跛着脚冲进院子,终于叫出了声。
推床上的人形坐了起来。
床单滑落,露出一套发旧的深蓝西装。男人脖子上垂着一架摄像机,镜头碎了,裂纹里正往外淌黑水。他的手很长,搭在床沿,一直拖到地面。
它看着跑远的钱叔,又看闻烬,嘴唇张合了两下。
闻烬没听清那句话。他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吞咽声。
心口的数字跳了一下,隔着衣服烧得发疼。三十七分钟,已经过去了六分钟。他想退回院子,双脚却钉在那里,对方每靠近一寸,那股甜味就浓一点。
他从未这么想吃过什么。
身后,车尾的感应灯亮了。闻烬刚才检查车厢时开过后门,还没关。男人忽然从推床上滑下,像一条湿衣服,贴着地面扑来。
闻烬侧身撞到车尾,后腰一痛。长手从他肋下穿过,抓向院里的钱叔。
他反手攥住了那截手腕。
手感很实,像冻硬的肉。对方猛地转头,那张原本一直在笑的脸,第一次露出别的表情。
闻烬弯腰,双腿撑住地面,将它硬生生拖向自己敞开的后车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