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东西撞进车厢的时候,后门铰链发出一声闷响。
闻烬半跪在尾板上,左手仍攥着它的腕。对方身体很轻,像根本没有骨头,可每一次扭动,又重得几乎把他的肩拉脱。
他把右脚抵住担架轨道,腾出手去够旁边的固定带。
带扣绕过那截长腕,刚扣上,男人的手便从里面缩了出去。黑水留在织带上,指头已经贴到了闻烬喉前。
普通带子拴不住它。
闻烬拽过空担架,横着撞向男人下半身。铝合金框从那团影里穿过,没有碰到东西,却把挂在胸前的旧摄像机撞向一旁。
镜头偏了。
男人的身形跟着晃了一下,伸来的手慢了半拍。
闻烬抓住摄像机提带,猛地向后拉。提带勒紧那人的脖子,皮肉下鼓出一道细长的轮廓,像有什么要从里面爬出来。
它终于出声了。
“看镜头。”
声音贴在闻烬耳朵里,很轻。下一刻,他眼前的车厢消失,满眼都是红灯和举起的酒杯。
他不在车上。
他站在一张喜桌旁,一个穿米白裙子的女人向他招手,左手提着裙摆,右手藏在身后。
“别拍了,来吃饭。”
有人碰了碰他的杯子。酒是凉的,杯沿却粘着一点温热的唇印。他认识那个女人,知道她一紧张就会把左脚藏到裙子底下,因为鞋跟磨脚。
他想应声。
后背忽然一痛。
车内的金属扣顶进旧伤,闻烬猛地回过神。长指已经扣在他下颌,逼着他张嘴,那架破摄像机离脸只剩半尺,镜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。
他用膝盖把担架顶住,将摄像机压到固定隔板上。
铝板凹了。
闻烬的虎口绷开,绷带迅速洇黑。疼痛这次没有退,顺着手腕一路钻进肘骨。他大叫了一声,仍没松开。
男人的影子被扯向镜头,两条长腿在车厢里折了几折,拼命往门外撑。
院子里,钱叔已经跑到大门口。有人听见叫声探头,闻烬用最后一点清楚的声音喊:“别过来!离远点!”
他扯断了摄像机上的皮带。
男人忽然张开嘴。黑水变成一股浓雾,直冲闻烬的脸。闻烬下意识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东西钻进喉咙,顺着食管沉下去,胸口那片火立刻熄了一半。
他停住了。
下一秒,饥饿压过了疼。
闻烬一手扣住那团影的后颈,把它从变形的隔板上拽下来。喉间像有一个空了很多年的地方,终于找到了该往里面放的东西。
他开始吞咽。
男人挣扎得更厉害,长指抓开他的袖子,留下几道灰白的伤痕。他没有放手。黑雾从对方口鼻中涌出,一缕缕没进他嘴里,甜得让他恶心,却又停不下来。
摄像机最先空了,落在轨道上,裂成一堆干粉。
最后消失的是那张脸。
闻烬看见一个很瘦的男人,低着头,肩膀上沾着婚宴的彩纸。他想问一句你是谁,嘴里却又响起那句:“别拍了,来吃饭。”
他咽下最后一口雾,伏在车尾,干呕了很久。
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心口的字变了。七天,零小时,零分。最后一位停了一瞬,随即开始往下减。
他把手掌按上去,隔着湿透的衣服,又摸了一遍。
他还活着。
那个东西被他吃了。
唐芮赶到时,闻烬正坐在后保险杠上。车厢里一片狼藉,固定隔板凹下去,担架歪在一边,地上全是他的旧绷带。
她没先碰他,站在三步外叫名字。
“闻烬。”
他抬起头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映兰呢?”
唐芮皱起眉:“谁?”
“她在里面敬酒。鞋磨脚,不能一直站着。”
说完这句话,闻烬自己也怔住了。他没有妻子,去年交往过的女朋友也不叫映兰。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熟,熟到一出口,胸口就跟着发酸。
唐芮把车钥匙从他手里拿走。
“钱叔打了急救电话,先在门房等。你跟我去坐一会儿。”
他点头,站起来却往酒店正门走。唐芮抓住他袖口,没拉动,脸色变了。
闻烬立即停住。
他看着她绷紧的手指,慢慢退回一步。
“我不进去。你别拉,我自己走。”
两人在花坛边坐下。钱叔被旁边店的人陪着,正在说话,脚踝肿了。闻烬远远看见,松了口气,又把头低下。
手机屏幕亮着,唐芮已经联系车队来接管车辆。他想解释刚才的事,嘴唇动了几次,却只说出一个地址。
“新河路十七号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他不知道。
可他清楚地记得,十七号门前的台阶缺一角。那个叫映兰的女人每天出门,都会先在门内跺两下鞋。
那感觉太真实了。
真实得他忽然开始怀疑,坐在旁边这个熟悉的同事,才是认错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