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烬在离门两步的地方蹲下,先问那只手的人叫什么。
“曹……曹俊。”
声音很近,还活着。
“只有你在里面?”
“老板出去了。我脚卡着。”
劳保手套蹭在水泥地上,指尖磨出了洞。闻烬把手电贴近门缝,看见小曹半张脸,另一边藏在翻倒的货筐下。
他没直接拉那只手,先绕到门侧,看门板卡在哪里。卷闸门一边歪出轨道,下缘被里面的货筐压住,铁皮凹得不成样子。
唐芮站在院外接救援电话,往这边报着人被困的位置。闻烬回头冲她摆了一下手,让她留在那里。
仓里有第二个呼吸声。
很沉,从高处往下压,带着那股发酸的甜。手电光掠过门缝,照到一双悬空的鞋,鞋尖离小曹的后脑不过半尺。
那东西正在低头看他。
闻烬咬住牙,把双手探进变形的门边,用肩背顶住,一点点抬高。铁皮磨着框槽,刺耳得整片院子都能听见。
门下多出半尺空隙。
他用搬到旁边的旧钢货架撑住卷闸下缘,没有让小曹立刻往外爬。筐压着脚,硬拖只会更疼。
闻烬侧身挤进去。
仓里空着一大片,货架大半已经卖掉,角落却堆着旧席子。那双悬空的鞋不见了,像有什么退进了席子下面。
他蹲下去搬货筐,背后忽然响起刹车声。
不是外面的车,是贴着他耳朵,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刹车。小曹猛地惨叫,脖子上的皮肤向后绷紧,有五道黑痕同时陷进去。
闻烬反手抓过去,攥住一截滑腻的手指。
这次他没有等对方把自己拖进幻觉。他将那只手按上空货架,用膝盖抵住,另一只手扳住从暗处显出的下颌,狠狠往上一掀。
黑雾从齿缝里冲出来。
昨天的本能立刻醒了。闻烬张口,吞下第一缕雾,手掌下那具影子便猛地软了一截。它比酒店那只弱,远没有想象中难对付。
这个念头刚过去,一阵尖痛直刺心口。
他低头,看见领口下面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倒数没有增加。
六天的“六”抽搐了一下,忽然变成了四。
闻烬浑身一冷,猛地闭住嘴。眼前不再是仓库,一个扎着歪辫的小女孩坐在窄窄的车厢里,怀抱书包,正拼命把脚往椅子下面缩。
“叔叔,我不坐这个车。”
话不是从外面来的。它在他的喉咙里,挤着他自己的气息,要被一同咽下去。
闻烬弯下腰,强迫自己往外吐。
身体却像不愿放掉到嘴的东西,胸腹一阵阵抽紧。他把手指抵住舌根,干呕到眼睛发黑,终于咳出一团灰白的雾。
那团雾落到墙边,蜷成很小的人形,两条胳膊紧紧抱着膝盖。
与此同时,货架上的黑影扑了回来。
闻烬一拳撞在它迎来的脸上。指骨响了一声,半边影子扭曲着贴上墙,喉里发出金属拖拽般的尖叫。他没有再张口,抄起地上的一条旧毡,把小人形和那团黑影隔开,自己横在中间。
旧毡很快被穿透。
但那一瞬,已经够他把货筐掀开。
“往门边,能动就爬!”
小曹抱着腿,脸色白得吓人,还是用两只手肘撑着往前挪。闻烬挡住身后抓来的长指,手背被划开,疼得几乎握不住拳。
他听见院外有人喊,救援的灯从门缝扫进来。
黑影忽然散了,像被强风吹开的一件旧衣服,贴着墙缝钻向深处。闻烬想追,胸口的裂痛却迫得他跪了下去。
墙边那个小小的人形还在。
它看着他,往远处挪了一点。
闻烬没有伸手。他擦掉嘴边的黑水,低声说:“我不碰你。”
那团灰白影子又缩了缩,渐渐淡进墙角,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它是否走了,也不知道自己吐出来的是否完整。这一次活下来,没让他觉得赢。
被叫出仓库后,闻烬坐在院墙根,把流血的手压在膝头。小曹已经被救援人员接手,能说清姓名;仓内有人继续查看,唐芮也在向他们说明刚才的位置。
她回到他身边,先看了一眼他的嘴,才看伤口。
“又吃了?”
“一点。吐了。”
闻烬将领口扯开给她看。红字仍在减,开裂的皮肤边缘发灰。唐芮看清那个四字,嘴唇抿了起来。
“里面不止一个。”他说,“我差点把小的也吃进去。”
他把今晚看到的两团影、倒数突减、吐出的过程,尽量按顺序说出来,让她记。不能只凭饿,也不能因为某个东西正在害人,就认定它身上所有的魂都一样。
唐芮记到一半,见他忽然盯住自己,笔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
闻烬闭上眼。刚才那辆窄车又出现了,隔板上有一道月牙形凹痕,旁边贴着褪色的车队标。
他在白石隧道撞过的那辆旧车,隔板也是这样。
手机震动,陌生号码发来一句话。
“这回怎么没吃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