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没请他们进门。
她将剪刀放在手边,先问谁介绍来的。闻烬说了望潮酒店,又说那场婚宴的布置:台边摆着两盆假的海芋,音箱坏过一次,工作人员换了很长的线,从新娘裙摆下面穿过去。
他越说越慢。
那些事并不在他写的纸上。站到她面前,记忆自己冒出来,比他的回答还快。
女人的神色变了。
“你看过录像?”
闻烬不知道怎么答。唐芮从旁边接过话,说他们昨夜在旧酒店遇见一点异常,想核实当年摄像的人是谁。如果不方便,她们就留下电话,不继续打扰。
女人看了两人一会儿,叫里面的年轻人出来。
“小杰,把柜顶那个红盒子拿下来。”
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孩搬来盒子,没有离开,就站在她身边。闻烬看见他的眉眼,胸口忽然又涌起陌生的亲近,脚却紧紧钉在台阶外。
他把自己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许映兰翻出一本小相册,指着其中一张照片:“是这个人吗?”
酒店门口,年轻的新娘和几位亲戚站在一起。旁边一个瘦高男人抱着摄像机,镜头盖含在嘴里,衬衫袖口卷得一高一低。
闻烬认出了那张脸。
不是自己。是昨晚最后消散的那个人,褪去灰黑之后,原来长这样。
“他叫吴恪,”许映兰说,“我表弟。以前在婚庆公司上班。那天本来叫他来吃饭,他说公司没派够人,又帮着拍了一上午。”
闻烬看着照片上压低的摄像机。原来那只手不是要去牵新娘,是机器太沉了,正在换手托着。
一点点错开的意思,竟然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种人。
“他后来呢?”
许映兰把相册合了一半,指头停在中间。
“七年前就走了。你找他做什么?”
闻烬的胃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怎么走的?”
“说是车祸。具体的我没在场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们要查事,找当年处理的人。别光问家里。”
她的语气硬了,儿子也往前站了一点。闻烬立刻后退,将台阶让空。
“对不起。我们不再问了。”
他没有说自己吞过吴恪,更没拿一段混乱的记忆逼她相信什么。转身时,那张旧婚照从半合的相册里露出一角,照片上的女人仿佛仍在朝他招手。
现实中的许映兰却只把相册收好,叫儿子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她不认识闻烬。
走出半条街,他靠着电线杆,蹲了下去。唐芮站在旁边,等他把那口恶心压住,才递过去一瓶水。
“你刚才没乱来。”
闻烬拧了两次,没拧开瓶盖。虎口重新疼起来,唐芮接过去替他拧松,没有再往后退。
“我差一点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。他低头喝水,喝到一半,眼睛突然发酸。
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。
昨夜那个陌生号码。闻烬把屏幕给唐芮看,接通并开了免提。
“酒店的车有人去接了。”对方说。
闻烬心里一紧:“我车队已经处理了。你是谁?”
“能给你活干的人。旧货场有东西,过去一趟,两万。”
“先说酒店的人从哪儿来的。”
电话里安静了片刻,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你现在不是好好站着吗?”
闻烬攥紧手机。心口还剩六天多,钱和饥饿都不足以让他立刻答应,可这人知道酒店发生过什么,也知道他不会像普通司机一样只问运费。
对方报出城北一处旧货仓地址,便挂断了。
闻烬回拨,没有接通。十几秒后,一张门牌照片发来,铁门上贴着废旧机具转让字样,角落能看见一家经营户的电话。
他先打给那家,问今晚是否有人约接运。接电话的男人听到这两个字,立即骂了起来。
“谁死了?少咒人!”
闻烬道歉,刚要挂,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男人叫了一声“小曹”,紧接着是连串的金属撞击。电话掉在地上,里面有人喘得说不出话。
闻烬握着手机站起来。
“能听见吗?离开里面,先出来!”
有人断断续续报了同一个地址,说一个工人被卡在仓里,门自己降下去了。
唐芮已经用自己的手机联系救援,把听见的情况和地址说清。她等调度问完,才看向闻烬。
“你要去?”
“那个来电的人,把我往那里送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记忆里那杯喜酒又凉了一下。他现在离饿死还远,却已经看见有人正被送到同一张桌子上。
“我去外面看。你别进仓,也别拿手拉我。真像昨晚那样,离我远点。”
唐芮没马上答应,先确认救援已经派出,再把位置转给车队,说明自己送他过去,留在安全区域。
“我不会替你藏事。”
“好。”
车到货场外时,铁门里正传出尖锐的摩擦声。门缝下,一只戴着劳保手套的手伸出来,指甲拼命抠住地面。
那股甜味从门后漫出来。
这一次,甜味里还掺着一点酸,像一碗被放坏了的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