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屿下船时，先闻到一股晒热的缆绳味。
客船刚靠稳，岸上的人便朝里面喊名字。有人找送来的电饭锅，有人接一箱药，码头边的三轮车挤得只剩一条缝。周屿拖着行李箱过去，轮子卡进石缝，拉了两下没拉动。
“箱子里装的欠条？”
江满潮从一辆蓝色三轮车后探出头，手里还攥着扳手。
周屿松开拉杆：“对，给你带的。”
“那我不认识你。”
江满潮嘴上这么说，人已经过来，弯腰把箱子提上了车。他的右手黑着半边，指缝里都是机油，搬完才发现箱壳多了一道手印，拿袖子蹭，越蹭越大。
两个人看了一会儿，都笑了。
周屿在城里收拾东西那两天没怎么笑过。采购部撤并，补偿还要等手续，他最后一回去仓里点冻品，照样从早站到晚，只是签字栏下面再没有下一周的班。
他没把工牌带回来，扔也没舍得扔，塞在原来租屋的抽屉里。
三轮车沿着村路走，江满潮没问他准备待几天，只说前面新开的小店煮面不如以前，想吃得去老地方。
“我爸在家？”
“船边上。你没给他打电话？”
“跟我妈说了。”
江满潮哦了一声，直接将车开到海堤内侧。
父亲的小船架在两根粗木上，船底的旧漆起了皮，右边罩着一张褪色篷布。周敬海坐在旁边的小凳上，膝头搭着毛巾，正把拆下的零件依次放进铁盘。
周屿叫了声爸。
周敬海先看行李，再看人，拿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回来了就先去吃饭。你妈煮着呢。”
“船怎么还在岸上？”
“有点小毛病。”
江满潮把扳手塞回工具袋，没接这句，只对周屿说下午过来拿旧钓竿，让他帮着看看轮子。
回家以后，周屿才知道小毛病已经拖了两个月。
父亲膝盖总疼，船上的东西能拆一点是一点。母亲不让他钻船底，他就在旁边摆零件；有人劝卖，他又说再等等，等修好了值钱些。
陈秀萍把饭盛得很满，递给周屿时，顺手摸了摸他的肩。
“瘦了。”
“城里秤和家里秤不一样。”
“嘴倒没瘦。”
桌上是煎鱼、蒸蛋和一盘青菜，没有摆一大桌。周屿吃到一半，还是把筷子停下，说自己工作没了，回来住一阵，后面再找路。
陈秀萍夹菜的动作停了停。
父亲低着头，将鱼背上的刺挑出来，放到盘边。
“饭吃完。”他说。
周屿本来备了一肚子话，什么行情不好、整个部门都散了、自己也不是一点积蓄没有，忽然一句都不太想说了。他端起碗，继续吃。
下午他没睡，去船边把袖子卷起来。
周敬海说先别动机舱，零件拆了没装好。周屿便拿刷子清理船底附着的旧泥和碎壳，照父亲指的范围做，先不碰修补处。
起初他以为不过是刷几下，二十分钟后，胳膊已经抬得费劲。背包还放在母亲屋里，带回的电脑里存着十几张报价表，随便一张都能算几百吨货，却没有哪张能替他把眼前这块硬壳刮掉。
父亲递来一把短柄刮刀。
刀柄上缠着两层旧布，外面那层已经磨得发亮。周屿接过去，才发现父亲一直坐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“别用蛮劲。你腕子这样拧，明天就抬不起来。”
周屿换了手法，慢慢做。刮下来的东西接在铺开的旧袋上，不让它散得满地都是。日光从船头挪到船尾，阴影终于盖住他的后背。
最后一小片泥脱落时，他眼前忽然浮起一层淡蓝。
周屿以为低血糖，坐到地上，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，那层蓝还在。
【有效劳动：船体清理。】
【今日渔讯查询：一回。】
字下面是一幅很小的海岸图。堤岸、码头和他小时候常走的石路都在，只是水下多了几道浅浅的纹，远近三处地方有细小的鱼形光点。
他猛地回头看父亲。
周敬海正弯腰收袋子，见他不动，问是不是手酸了。
“有点。”
周屿抬手去碰，指尖穿过那行字。念头落到查询上时，图慢慢展开，其中一条潮沟被照亮，旁边只有一行时段，没有鱼数，也没有价格。
他知道那地方。岸上长着矮草，小时候鞋掉进水里，父亲从那里替他捞过。
此刻，光点正沿着沟口缓缓移动。
周屿站起来，想去取钓竿，脚迈出去又停住。天边的光已经往灰里沉，父亲还蹲着收他刮下来的碎壳，起身时扶了一下膝盖。
他把视线从图上移开，先伸手接过袋子。
“这个我扛。明天，再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