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满潮来时,周屿正在给旧钓轮擦油。
昨晚他们已经把竿取了回来。父亲说别往里头乱灌,周屿便在桌上垫了报纸,一颗一颗摆好拆下的小螺丝。忙到母亲催睡,还有个地方转起来发涩。
今早拆开一看,是一小截旧鱼线缠在轴上。
“昨天喊你再看看,你说你眼睛好。”江满潮把早饭放在窗台上。
“我眼睛好,不代表它肯出来。”
周屿用镊子夹出线头,重新装好,摇了几圈。细微的阻滞没了,那层淡蓝也恰在此时浮出来。
【有效劳动:钓具修复。】
【今日渔讯查询:一回。】
昨天清过船底,夜里又收拾了半天钓竿,界面一直没有再亮。他原先猜一天只能看一次,现在大致对上了。
他把查询留着,先端起豆浆。
江满潮今天没接修理活,手头有两根能用的竿。听他说想去钓点鱼换钱,没笑,只把桌上一副旧钓组推回来。
“这线不行,晒脆了。你要挣钱,先肯花该花的。”
两人到杂货铺买了饵、冰、电池和钓组。周屿边付款边记,江满潮在旁边看着手机,直到他把最后一笔也填进去,才说:“你怕我赖?”
“怕挣了两百,我以为自己挣了三百。”
江满潮想了想:“有道理。车借我叔的,油钱来回二十,一起算。剩下咱俩平分,亏了也平分。”
话说完,他又从店后搬了个有盖的旧桶。桶沿别着一只小增氧泵,按下开关,气泡细细地往上冒。
“我叔这套小东西,好久没用了。”
周屿蹲着看了一会儿:“能响,先用着。钓不上来另说。”
到了老石坡,他才知道钓不上来也不全是客气。
沿岸能舒舒服服站人的地方,全让人占了。折叠凳、饵盒、长竿,一件接一件铺开,连他小时候爬上去晒鞋的石头上都坐着人。
江满潮喊了两个叔,问边上还能不能站。一个人指指自己的线,又指指下游:“你们插进来,一会儿全挂一起。”
周屿没往里挤,提桶沿路往前走。
海图在视野里展开。今天亮起的位置和昨天不同,离他们不远,却藏在岸线凹进去的一小段后面。周屿抬头对照岸上的白房子,指向那边。
“去那儿试试?”
江满潮顺着看过去:“那里脚底全是碎石,下面还有旧绳。咱小时候哪回不挂?”
“没准今天不一样。”
“你离开几年,石头还给你搬家了?”
嘴上嫌归嫌,江满潮还是跟过去看了一遍。他让周屿先别下坡,自己找到一条干燥的旧台阶,绕过苔痕重的地方,踩稳了再招手。
沟口的水看着并不特别。浅处能望见石底,再往前颜色便深了,一小片浮沫从左侧打过来,到那里忽然偏了方向。
周屿往光点最密的地方抛。
第一竿挂底。
他试着抬,越抬越紧,最后损失了一只钩。
江满潮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周屿看他:“你想笑就笑。”
“我想让你先看看水从哪儿走。”
江满潮接过竿,指给他看浮沫转弯的位置。沟是斜的,他刚才却直直往对岸送,饵落下来正好钻进石缝。要从旁边送进去,让它顺水过去,手上还不能一点反应没有。
地图里没有这些。
周屿重新挂饵,照着试。线飘得比先前顺了,可直到小半袋豆浆喝完,竿尖还是没给他一点面子。
江满潮已经在旁边找好站位,把抄网撑开搁着。
周屿听见肚子叫,正想问早上是不是少吃了一个包子,手腕忽然一沉。
不是挂底那种死沉。线往侧面一拽,竿尖弹下去,又猛地颤回来。
“别抬那么高!”
江满潮扔下自己的竿,抄网已经伸了出去。周屿下意识想硬拉,听见那一嗓子才把胳膊压下来。鱼在水下拧了一圈,银白的肚皮一闪,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。
城里验过那么多箱货,他第一次觉得一条活鱼这样有劲。
鱼入网以后,江满潮让他别急着伸手,先稳住,再取钩。放进桶里时,水扑了两人一鞋。
是一条鲈鱼,长得实在,没什么神奇花纹。周屿蹲着看它贴桶壁游,想起昨天给母亲说的那句“后面再找路”,喉咙忽然有点发紧。
江满潮在裤腿上擦手:“先别算钱。你把饵再挂上,过了这阵水,想钓都没得钓。”
周屿笑着站起来。
海图上的小点还沿着潮沟缓缓移动。他重新把饵送出去,这一次知道了该松哪一点、收哪一点,也知道底下那条沟不会替自己握竿。
第二次咬钩,比他以为的来得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