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条鱼比前两条小,江满潮看了看,取下钩,放回沟里。
周屿手上的线还在晃:“不留?”
“这么点大,留着凑什么秤。”
鱼尾在浅水里一摆,钻进石影下。周屿望了半秒,转身给桶换了一次水。
他们带来的桶不算大,装下三条像样的鱼,水面已经比出发时高了不少。小泵在桶沿嗡嗡地响,气泡从一团乱线似的软管尽头冒上来。
日头慢慢升高,沟口开始热闹。
周屿起先还分神看地图,后来顾不上了。江满潮那边刚抄上一条,他这边竿尖又压下去,等把鱼弄进网,额头上的汗已经淌到下巴。
“你挑地方的本事可以。”江满潮说。
“运气。”
“那你明天把运气也带上。”
他们笑着换了个位置。周屿把空饵袋塞进口袋,手指碰到昨晚母亲给他的一颗薄荷糖,糖纸让汗浸软了。他含进嘴里,清凉从舌尖往上窜,连胳膊都觉得没先前那么酸。
第五条留下来的鱼入桶时,江满潮先收了自己的竿。
“差不多了。去卖吧。”
周屿看了眼时间。离地图标的那段时限结束,还有小半个钟头。这样的上鱼速度,他从前跟父亲出来也没赶上过几次。
“再一会儿?刚起水。”
江满潮弯腰看桶:“主要这个桶小。”
鱼挤着鱼,仍在动。周屿把桶移到石头背阴处,换上较凉的海水,自己也蹲下来摸了摸桶沿。
“有泵,咱们不久等。”
江满潮没有再下竿,坐在旁边盯着桶。他先把缠在一起的气管顺开,又把盖子搁斜,留出空隙。
周屿又钓上两条,其中一条挣得厉害,抄网都险些甩脱。那股活劲看得他心里发热:原先一个月到手的钱要算多少次报价、熬多少回夜,现在眼前这桶鱼,已经够他和满潮吃几顿好的。
他忍不住又挂上饵。
“最后一竿。”江满潮说。
这回周屿应得干脆。最后一条上来,他没再去碰饵盒,直接把线收了。
八条。
江满潮提桶时,手腕往下一坠,忙叫他搭手。两个人抬着走到三轮车旁,手指勒出一道白印。周屿喘着气,还在问附近哪家收得好。
“先去梁记,近。”
梁记收鱼的地方在市场后排,三轮车开不到门口,要绕过一条卖菜的窄道。江满潮去找车位,周屿守着桶,先问当日同规格活鲈鱼什么价。
梁记的老板娘从水台后抬头:“状态好的,一公斤六十四。拿来看,先别说死。”
周屿听见六十四,心里的数已经开始往上走。
他在采购部惯了报重量、算单价,几个数字一过,就能估出一个大概。扣掉今天花的,应该比他出门时想的强不少。
前面还有个推板车的老人,梁老板娘正替人分筐。周屿没有催,退回桶边,顺手掀了掀盖。
有条鱼歪着浮在上面。
他心里一紧,伸手拨开,底下另有两条也不大肯游了。
泵还在响,软管末端却只隔一阵冒一个小泡。周屿拎起管子,一小截接头从泵嘴上滑下来,裂口藏在背面,湿湿的一圈。
买来备用的冰仍搁在车上的泡沫箱里。出发时他样样都想到一点,却没有一样准备得真正合用。
刚才他听着声音,以为它一直在供气。
江满潮回来,看见桶口便骂了自己一句,转头跑去向旁边摊子借大盆。周屿一手捏紧裂口,另一只手伸进水里,想把压在一起的鱼分开,越弄越觉得水温发闷。
“别再翻了,搬过来。”
大盆接上了摊主的气,鱼分开以后,三条缓过劲来,在水里摆尾;余下五条还是迟钝,有一条碰了才动。
梁老板娘忙完那筐,过来蹲了一下,先问:“你们从哪儿拖来的?”
“就在西边潮沟。刚上的。”周屿急着解释。
“我信是刚上的。可你看它们。”
她没抬价,也没故意踩鱼,只让他自己看:同一盆水,游得快的和游不稳的,放在眼前分得清清楚楚。
周屿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当然知道货有等级。过去冻品到仓,温度、包装、冰衣、规格,缺一项都不能按好货收。他站在验货那边的时候,也没因为送货的人说辛苦,就把不对的地方勾过去。
江满潮蹲在旁边,用拇指反复按那截裂开的管。
“我借的时候没细看。”
“我让再钓的。”周屿说。
这句话说出来,才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口气落下一点。他把桶里的余水倒进指定的沟槽,拎起空桶,等梁老板娘检查分级。
方才算好的数还在脑子里,此刻每一项却都得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