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老板娘把鱼一拨一拨过秤,周屿站在旁边记。
三条好的,加起来三公斤。另五条四点五公斤,活力不够,她先检查,再叫后头做现杀供应的伙计来看。两人商量完,给了二十四一公斤。
周屿听见价格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这批我不当活鱼卖。”梁老板娘说,“你要觉得低,可以再去别家问。但再拖下去,什么样我不敢说。”
她把好鱼的价写在上面,把另一档写在下面,没把八条混起来压同一个价。
江满潮看着周屿,等他决定。
鱼出了问题,继续拖着去找原先的四百多块,未必找得到,眼下三百块却可能先没了。周屿把计算器按亮,核了一遍两档重量,点头。
“就这样。您分清,我也记清。”
三百元到账的提示跳出来时,他还是有点高兴。
这钱是他回来后挣的第一笔。可高兴只到一半,另外一半堵在胸口,像没吞下去的干饭。
江满潮冲完桶,从旁边递给他一瓶水。他想扫码,江满潮摆手:“我请。这个别写进鱼账了,喝口水还收你钱,我得让你妈追着骂。”
两个人蹲在市场外的矮台上,周屿把手机记账页打开。
饵三十八,冰十二,三轮车来回二十,今天消耗掉的钓组三十,电池二十。
合计一百二十。
“三百减一百二,剩一百八,咱俩各九十。”他说。
江满潮掰着瓶盖上的塑料环:“饵还剩一点,电池也没用完。”
“这次花了就先扣。留到下次用,下次不重复算。”
周屿在备注里补上余料,给江满潮转了九十。今天的钱都是他垫的,自己收回一百二十本钱,再留九十,账便平了。
江满潮收钱以后,才叹了口气:“管子要是没裂……”
“七点五公斤,都按六十四,是四百八。”周屿把另一行数算给他看,“扣掉一百二,净三百六。现在净一百八,少了一半。”
不是鱼少一半,是忙了一早晨本可以留下的钱,少了一半。
两个人坐了一阵,各自喝水。市场里的送货车倒出来,司机喊借过,他们赶紧拎桶挪地方,落在台阶上的水圈很快被轮子轧没。
回村路上,江满潮说去找自己叔赔根管子。
“换整套接头,我出一半。”周屿说,“泵也得试,别光听响。”
“你真还想干?”
“想。”
“挣九十也想?”
周屿看了眼手机上的到账记录:“今天知道九十怎么剩的,总比下次借钱买船,才知道鱼不能这么装强。”
他没说地图。手里多一条找鱼的路,并不等于从水里到买家手里这段也替他铺好了。
回到家,陈秀萍先看空桶,再看他们的脸,以为一条也没钓上来,赶紧招呼洗手吃饭。
周屿把三百元进账和两人的成本说完,母亲才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不是白忙。”
“本来能再多点。”
周敬海坐在门口听,一直没插嘴。等江满潮拿着坏管子走了,才问周屿,冻货进库前看什么。
周屿顺口答了一串,答到一半笑不出来了。
父亲拿过空桶,蹲下去,比了比里面的宽度。
“你以前看的是人家送到门口的。死活、路远路近,人家替你担了一路。你站在门口,当然只管挑。”
周屿想说冻品和活鱼本来也不同,话到嘴边,又觉得父亲并没有把两样认成一样。
“我知道怎么买,不知道怎么送。”他说。
周敬海点点头,起身时膝盖没使上劲,手掌撑住门框。周屿赶紧扶了他一下,两个人都没再提赚得少的事。
下午,父亲从棚里翻出一只更宽的周转箱。箱子先前装过船用杂物,母亲不肯直接给用,让他们好好清理检查。周屿照做,又把盖子、边角、渗漏的地方一一看过。
江满潮送来换好的气管,把旧泵放在桌上带负载试。过了一会儿,它便时强时弱,两个人互相看一眼,谁也没说昨天是谁先点的头。
“先借我修理铺那套稳的,收工得还。”江满潮说,“新的别急买,先钓几趟看。”
周屿给明天定了个更低的量,够分开装、够尽快送,就停。梁记那边他打了电话,问明白上午哪阵最忙,打算绕开排队的时候。
晚饭前,陈秀萍从旧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,撕去前头记过电话的两页,放到他碗边。
“手机坏了,账就没了。这个也写一份。”
周屿翻开本子,在第一行写下日期,第二行写九十。
母亲看见那个孤零零的数,拿笔在旁边添了两个字。
到手。
父亲看了一眼,把桌上的鱼汤往周屿那边推了推。
“明天别又忘了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