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,江满潮没把三轮车开到门口,先来找周屿看天。
海堤外的水和昨天不一样。浪头从远处推来,撞到石壁后散成一片白,棚子顶上的旧帆布也响个不停。
周屿刚收拾完父亲的小船缆绳。磨损的挑出来,能用的盘好,不让整堆湿绳继续压在一起。地图亮过,他看见东面的鱼点比昨日还密,正想把江满潮叫过来。
“东边别去了。”江满潮先说。
“岸上也不行?”
“你是想站着钓,还是抱石头钓?那一段正迎着。”
周屿望了一会儿。光点在视野里安安静静,脚下的海却一刻没停。地图只标鱼往哪里走,不管他有没有本事在那里待住。
他把东边那一片略过去,和江满潮绕向堤内一条短沟。这里背风,脚下有平整旧路,水面的动静也小得多。江满潮看过进出路线,才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。
“今天要没口,就当出来散步。”
周屿拿出母亲塞的馒头:“散步我也是带饭的。”
两个人分着吃完,才各自下竿。
今天没有昨天顺。第一条等了四十多分钟,江满潮抬腕时还以为挂住了草。到临近十点,箱里只留下三条合适的鱼。
周屿看着它们,想起昨天最后那几竿,手在饵盒上停了一下,合上盖。
“去卖。”
江满潮正低头看浮漂,听见这句,立刻收线,像一直在等他自己说。
今天借来的泵工作稳定,装载也轻。两人没再把鱼绕进人堆,在出发前给梁老板娘打了电话,到市场侧门便有人接。
三条合计二点八公斤,照当天谈好的每公斤六十四收,到账一百七十九块二。
梁老板娘盖上池边的挡板,冲周屿点了点头:“这回像样。”
那四个字听得他比昨天收到三百块还舒坦。
江满潮搬空箱上车,正要走,一个系蓝围裙的女人从店后出来,问他们是不是本岛的,下午还钓不钓。
她姓陶,开着海堤那头的春来饭馆。店不大,平日给附近修船的工人做饭,这两天有熟客想带家里人来吃鱼。她不够量去订整车,零买又常碰不齐。
周屿没张口就保多少,只说下午若有合适的,先打电话,确定以后再送。
陶姐想了想,递来一张印着号码的小卡。
“我要看鱼。价钱看货谈,今天先试,别明天抱一桶来堵我门。”
江满潮笑:“我们桶都还没买好,堵不了。”
两个人回村还了空箱里的余水,吃过饭再到同一条背风沟。地图当天那一次已经用掉,周屿只能记着先前看到的范围,也看江满潮怎样从水面变动找下竿的位置。
等到下午,鱼口比上午好,却也没好到随便一甩就能提。周屿在第二条上钩时手忙了一下,线擦着石边断了,站在那里懊恼半天。
“跑了就跑了,别下去捡。”江满潮说。
他知道,却还是望了望水下那道影子,直到它彻底不见。
收竿时,箱里两条一共大约两公斤。周屿给陶姐打电话,说了情况,等对方说可以送,才往饭馆去。
门口挂着半旧的竹帘,屋里只有六张桌子。陶姐正择豆角,让两人把箱放到阴凉处,洗了手过来查看。
过秤一共二公斤,她按商量好的六十二付了一百二十四,还问今天在哪儿钓的。
江满潮看周屿。
“堤里。”周屿说,“今天外头风不合适。”
陶姐点头,没追着问到哪块石头,拿起旁边一只碗,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绿豆汤。
“往后有合适的先问我。量大的我接不住,你们得有别的去处。”
周屿把号码存好。回程路上,他连着看了两遍,才把手机收起来。
这一天,两次收款合计三百零三块二。沿用昨日已经入账的余饵、电池,今天新补的饵、冰和车费共六十。两个人净得二百四十三块二,各一百二十一块六。
江满潮收到钱,在院门口故意把那角六分钱念得很重。
陈秀萍正在洗菜,听得笑:“你俩分这么细,锅里的饭是不是也得称?”
“饭就不称了,我多吃点。”
“你敢少吃,我才不高兴。”
晚饭的鱼是周敬海去熟人摊上买的,做得咸香。周屿吃了两口才知道,便问怎么没提前说,他下午可以留一条。
父亲夹着青菜:“答应卖的先卖。家里这点,家里有。”
吃完,周敬海从腰上解下一把小钥匙,放到他手边。周屿一怔,以为是船上的,拿起来看,钥匙短得多。
“棚子里工具柜的。你明天要收拾,别再翻窗找我拿。”
母亲擦桌子,顺手将记账本往里挪,免得沾水。江满潮凑过来看钥匙,说正好,明天先把船上那块卡住的盖板弄开,他带工具。
周屿把钥匙串到自己的钥匙圈上,轻轻碰了一声。
船还没下水。明天的事,倒已经有人和他一起惦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