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铁被放上石面时,谢孤鸿才看清它有多小。
不足半掌,边缘参差,埋在水里许久,却没有寻常的锈色。方才滩上那点青光敛进深处,若只搁在旧铺里,恐怕会被人当成补锅的废铁。
可归潮仍在轻鸣。
谢孤鸿用未受伤的左手将残片翻过来,指尖停住。
三道细纹,相交处有一点空白。
他小时候在族中剑炉见过这样的纹。谢氏的匠师会在护脉器上刻它,将过盛的灵息向外疏散,不至于灼伤执器之人。族中称它回澜纹,一笔一划都有走向。
眼前这一道,却朝着相反的方向。
“认得?”
徐青渠站在石旁,问得很直接。
她刚从水边回来,收起的铜钉装了满满一袋。方才出声止祝焰,她既是亲眼见到取兵出圈,也是不愿刚议定的规矩,第一场便被砍碎。
谢孤鸿没有将残片收起。
“认得旧纹。没见过这样刻。”
徐青渠俯身看了片刻,从袖里取出一小片残符,放在铁片旁。她没有催动大阵,只给残符注入极薄的一线灵力。
微光沿纸角亮起,随即偏向残铁。
不是被风吹动。谢孤鸿看得清楚,那缕灵力被细纹牵住,缓缓没进了青色深处。
徐青渠立刻撤手,收回残符。
“聚灵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只凭这半片,看不出聚到何处,也看不出原来接着多大的器。不能拿它就断定下面是什么阵。”
谢孤鸿没有说话。
照川在家族的讲述里,是一柄斩破界敌、最后遗落异域的祖剑。若旧纹只是战后受损,笔势不会如此完整地反过来。
有人动过它。
而且懂得谢氏的刻法。
这还不能证明是谁做的,更不能证明那人为何而做,可已经足够让他不再把寻回祖剑,当成只需将一柄遗物带回去的差事。
周烬抱着几块干粮回来,见两人都站着,便将东西放在另一块干净石头上。
“再看下去,它也不能变成饭。”
谢孤鸿松开眉头,拿起一块饼,才发现自己从清晨到现在,连水都没多喝。
吃了几口,松林外传来脚步声。
陆明霜停在树下,没有带云阙宫的人。
她先看一眼他缠着布的手,再看横在石边的归潮,声音有些发紧:“你什么时候能用灵力了?”
“离宗之后。”
“敛锋契?”
谢孤鸿点头。
她显然也知道契的名字,却不知道它究竟封住了多少东西。风从两人之间吹过,将她袖上的银云纹轻轻掀起来。
“我可以去问宗主。”她说,“若他知道你并非不能修炼,山上的安排未必——”
“明霜。”
她停了下来。
谢孤鸿握着吃到一半的干饼,并没有因她来,便重新摆出在山门里等一句话的姿态。
“你昨日答应的是另一门亲事。我昨日说的,是我们原来的约定作罢。今天我会不会使剑,都不改这两句话。”
陆明霜脸色白了白。
“我不是为那一剑才来。”
“那就别替我去问,能不能再留下。”
她望着他,过了许久,缓缓将手从袖中松开。掌心露出另外半枚青石扣,边缘也磨得圆了,与他留在石台上的那半枚相同。
谢孤鸿认得,却没有伸手。
这是她自己的那一半,她要留、要丢,都该由她决定。
陆明霜最终将手收回,转身离开。她走得不快,几次踩过湿草,裙边染上深色。谢孤鸿一直看着,直到那道身影转出松林,才低下头,把剩下的干饼吃完。
并不好咽。
周烬把水递到他手边,没有说一个“早该如此”。
谢孤鸿接过来,道了一声谢。
日头偏过去以后,徐青渠摊开一张旧拓。纸角磨损,是她去年沿河察看古阵时留下的。图上有一截桥墩,桥墩深处也刻着三道相交的纹,只是缺了最下面的一笔。
“鸣石渡。”她指给他看,“在下游。我还要回去核一遍,你若也想知道这片东西从哪里来,可以同路。先说,我查我的阵,不替谁寻私家的宝。”
“好。”谢孤鸿说。
周烬在旁边笑了:“那条水道我熟。不过今日不能走,你的手握剑都裂开了,别到船上才想起来自己还会流血。”
谢孤鸿原本想说这点伤不碍事,话到了嘴边,又看了一眼掌中的布。
他不是没有更快的走法,只是快一步,未必就能看清这道反过来的剑纹。
“明日走。”
这一次,是他自己决定留下歇一夜。
夕光落在松枝上,归潮安静地躺在身侧。谢孤鸿将残片用私帕裹好,压在剑旁,没有向任何人报出上界的姓号。
鸣石渡尚在前方。
陆明霜还想替他找一条回山的路,他却已经选定,要沿这条河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