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落星滩露出了一片黑色的脊。
那不是山石。
水从它表面退下,显出一道道交错的剑痕,仿佛很久以前,有人将整条河当成砧板,在这里试过无数次兵刃。
昨夜立在水边的灯陆续熄灭,诸宗的人已经到了。
木台上有人将约定高声重说了一遍:退潮下滩,各凭本事取兵;携兵踏出石圈,便算得手,其后不得在场中再夺。
那一圈浅白石头早已摆在岸边,散修也在圈外等着。有人不信所谓不得再夺,却还是来了。古兵难遇,没有宗门供给的人,更舍不得错过这一次。
谢孤鸿立在松影下,等水继续退。
最先浮出的,是一柄缺刃铜斧。两名修士同时奔下去,还未碰到斧柄,脚边乱流便猛地上卷,将两人冲得各退数步。
没人再笑谈。
紧接着,滩心一块斜石旁,有半片暗沉的铁露出水面。
归潮在鞘中轻轻一振。
谢孤鸿抬眼。
铁片没有宝光,只有边缘一线极淡的青。在别人看去,它甚至不如那柄铜斧完整,可那一线青色落进他眼里,像一扇关闭许久的门,忽然开了道缝。
是照川的气息。
他踏出松影时,另一侧也有人动了。
祝焰。
赤衣青年没有御空直落,只将刀横在身侧,一步步踩上露出的黑脊。他每走一步,水面的薄雾便退开一层,照府境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铺出来。
几个原本想下滩的修士迟疑了。
谢孤鸿没有停。
“那边的。”祝焰看见他,目光从灰衣扫到旧剑,“换一件。这个我要了。”
谢孤鸿踩住一块平石,道:“还没在你手里。”
祝焰笑了,却没笑到眼底。
“能站稳再说。”
长刀出鞘,一片赤光沿水面横铺而来。水没有立刻炸开,先被刀势压得低下去,随后才猛然翻卷,挟着碎石撞向谢孤鸿膝下。
岸上传来惊呼。
谢孤鸿抬脚,落在左侧半尺外。
他方才站的地方被刀光削去一角,碎石滚进水里。他却已借着水势变向,向前踏出第二步,离那片残铁更近了些。
祝焰收刀,转身。
谢孤鸿等的便是这一转。
昨夜石台前,那道刀光斩得重,回收时要多绕一线。如今水势翻涌,祝焰仍用同样的习惯将刀锋压回身前,那一线空处便再次露出来。
归潮出鞘。
没有高过满滩的剑光,只有一声极清的金铁轻鸣。
剑锋没有迎向刀刃,反而贴着赤光最薄的地方,落到了刀背上。
祝焰的手腕往下一沉。
他猛地变色,灵力瞬间灌入长刀,要将那柄破旧铁剑震开。谢孤鸿却已转腕,剑意顺着刀势尚未合拢的缝隙,一寸寸切进去。
像有人从中间挑开了一幅正在落下的赤幕。
水光四散。
祝焰后退半步,脚下黑石被自己的力量踏裂。他反应极快,立即收势换步,可那半步已经够了。
谢孤鸿侧身而过,探手握住了残铁。
冰凉的触感直入掌心。
他没有分神去看,一手持片,一手横剑,向岸边石圈退去。祝焰怒喝,刀光再起,已经不再留方才让人识趣退开的余地。
这次若正面硬挡,旧脉承受不住。
谢孤鸿心里清楚,脚下也没犹豫。他顺着斜石转入水流背面,让那一刀先落在二人中间的黑脊上。
轰!
碎石炸开,水雾将两道身影一同吞没。
谢孤鸿胸口一闷,右肩旧脉牵得发疼,握剑的虎口裂开了一线。他没有再催多余的灵力,只将剑尖一提,在近身的碎石间划出半尺空处。
一步。
再一步。
靴底踏上浅白石头时,身后的刀锋也到了。
“出圈了!”周烬的声音从岸上传来。
另有一道冷静的女声同时响起:“祝道友,众目睽睽。”
谢孤鸿回头,见徐青渠站在圈旁。她的剑尚未出鞘,手却已经搭在剑柄上。
祝焰止在石圈内侧,长刀震鸣,赤光一点点收回刃中。
他看着谢孤鸿掌心的血,又看向那柄旧剑。
“你不是凝元?”
“现在是。”
“哪一宗?”
谢孤鸿将归潮收鞘。
“已经退了。”
这句话传到不远处,云阙宫的木台边,有人猛地转头。陆明霜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。
她显然认出了他,也看见了这一剑。
谢孤鸿只望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他没有走过去,把十年的话一桩桩拿出来给她听。掌心那片冷铁,比任何迟来的惊讶都更需要他弄清。
祝焰没有再动手,刀尖却在石上拖出一线长痕。
“下一回,不会还有这条石圈。”
“那便下一回再试。”谢孤鸿说。
周烬已走到他身边,伸手想扶,见他站得稳,便只递过干净的布。
谢孤鸿接过来,裹住裂开的虎口。
旧剑赢了。
这只手,却还没到能随意挥霍的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