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星滩的灯火,是从水面上先看见的。
一盏盏灯悬在浅滩边,倒影被水切碎,再拼起来。远处搭着几座临时木台,四下都是各宗门扎起的营帐,连平日卖鱼的破棚也住进了带剑的人。
剑潮缓下去以后,王叔将船送到滩外,便不肯再近。周烬先跳上岸,接过谢孤鸿递来的行囊,又回身扶两名妇人去平路。
等他回来,谢孤鸿还站在水边。
“先找地方歇?”
谢孤鸿应了一声。
归潮贴在腰侧,剑身偶尔轻震一下。他知道那意味着附近有与照川相关的气息,却不能只凭这一点,便说哪件东西就是祖剑遗物。
上界谢氏的谱中,照川失落于界战。
这是他下界前听了许多遍的话。长辈让他寻剑,也让他学会独自行走,仿佛只要将剑带回,便能证明他担得起圣子的名号。
十年过去,那几句话仍旧清楚,人的面孔反倒远了。
滩边便宜的住处已经挤满。周烬绕过一片矮松,找出一块背风石,说从前采药时睡过这里,夜里不易积水。
谢孤鸿刚走近,一道细光忽然横在足前。
“别踩。”
声音从石后传来。
一个青衣女子半跪在浅水里,手里握着一截铜钉。她将钉尖压下,水面浮起一圈极淡的纹,随后顺着那道细光,没进更远的石缝。
谢孤鸿收住脚,看了片刻,向左挪了半步。
女子抬头看他。
“你看得见断口?”
“水纹到了那里,没有回来。”
“不是没回来,是被底下的东西拽走了。”她站起身,甩去袖上的水,“徐青渠。今夜借这一片石头布阵,抱歉,占了你们的好地方。”
周烬挠挠眉边的旧伤,说可以再找。徐青渠却指向松树另一边,那里铺着干草,她的包袱也放在旁边。
“那边还干,能挤一挤。若再往里,半夜起潮,你们得抱着树睡。”
谢孤鸿向她道谢,带着周烬过去。
他从她方才落钉的手势里,看出了照府境的底子。灵力收得很薄,像一片稳稳贴着水的叶,不似滩上许多人,走一步也要让衣袖翻出灵光。
这种人,未必比那些声名在外的天骄好对付。
周烬升起一小堆火,烤干短衣,顺手也替他留了根木枝。谢孤鸿没有伸手去取,先将归潮横在膝上,慢慢调息。
灵气一点点穿过经脉,到了右肩,便如细针碰上旧茧。
他知道怎么破开,甚至能想出三种更快的办法。可那三种都要拿明日握剑的手作代价。
于是他没有催。
徐青渠回来时,看了他一眼,将一枚铜钉搁到火边。
“河口那道被分开的剑潮,是你做的?”
谢孤鸿睁眼。
她没有故意卖关子,接着道:“我在下游布的水纹,傍晚忽然断了一瞬。你这柄剑上还沾着相似的乱息。”
“只是替船找个空处。”
徐青渠望向归潮那道修痕,没再追问来历。
“明日下滩,别把所有浮起来的铁都当成宝。有些东西能离水,有些一动,就会把周围的乱流一并带起。”
“你知道里面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我才在这里。”
这个回答很干净。谢孤鸿反倒看了她一眼,轻轻点头。
夜深以后,北面的营台忽然热闹起来。
有弟子捧着灯走过松林,喊云阙宫少主请几位同道过去议明日的进退。几个人起身应邀,衣上不同的宗纹在灯下亮了一瞬,又被树影遮住。
谢孤鸿顺着灯看去,远远看见陆明霜。
她站在台边,与一名锦衣青年并肩。隔得太远,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,只看见她侧过身,将一张滩图递到那人手中。
十年里,她也曾这样站在井外,隔着乱风,把一盏灯递给他。
谢孤鸿握在剑柄上的手停了片刻。
他不能让那些记忆因为一句断约就消失,也不想替自己编造从未在意过的体面。但眼前的人已经选了她要走的路,这一夜,他也不必再替她守在风里。
周烬正要回头看,谢孤鸿叫住他。
“借你的水囊。”
周烬递过来,没有多问。
他喝了一口,凉水咽下去,将喉间那点干涩慢慢压住。
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叫好,一团赤红刀光腾空而起,落在木台外的石上,劈开整片水雾。
“烈霞谷祝焰。”周烬低声道,“照府初境,去年连胜过三家首席。明日若与他撞上,怕是不好走。”
谢孤鸿看着那道刀光落下的位置。
斩得够重,收势却迟了一线。
他将水囊还给周烬,重新合眼。归潮在膝头渐渐静下来,经脉里的第一缕灵气终于越过右肩,完整地走回胸腹。
松林外仍有灯火与笑声。
他没有再睁眼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