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前,谢孤鸿到了白沙渡。
河边只剩一条小船,船夫正把半袋栗子往舱里拖。两个赶路的妇人缩在篷下,见岸上又来人,往里让了让,空出一小块坐处。
“过河还是下游?”船夫问。
“下游,落星滩。”
船夫还没答,船尾先有人抬起头。
“谢兄?”
那人左眉缺了一截,肩上搭着半干的短衣,手中正握一根补过的竹篙。谢孤鸿看了片刻,认出来了。
“周烬。”
三年前,这个散修曾误入裂风井外的石道,半边胳膊被乱风打得血肉模糊。谢孤鸿将他拖进背风处,撕布扎过伤口,又告诉他等风变向再下山。
后来周烬送过一坛酒,没进得山门,就让守门人带了进去。
那坛酒,谢孤鸿喝了很久。
“你的手好了?”
“能握剑。久了还酸,撑船倒比以前稳些。”周烬扬了扬篙,“我替王叔走这一段,抵半程船钱。上来吧,赶得巧。”
谢孤鸿付了自己的船资,踏上船板。
船身轻轻一沉,他收住脚底尚未习惯的灵息。一个下午,经脉里的热意没有消失,反倒像细砂缓缓刮过,时时提醒他,不要将曾经的境界错当成此刻的身体。
凝元所需的第一口气已经聚住。
想让这口气顺着旧路走完,还得慢慢来。
船离开渡口,岸上的灯便低了。周烬看他没有临霄弟子的随身木牌,略迟疑了一下,还是问:“这回出山,待几日?”
“不回去了。”
竹篙在水里停了一瞬。
周烬没问是不是与陆明霜有关,也没劝他回去找谁说情。他只将船撑离岸边一块暗石,指了指篷头。
“那边不漏水,坐那儿。”
谢孤鸿依言换了位置。
有些事,在山上被许多人围着说,怎么都说不清。下了山,一个人只肯替你挪开一处漏水的地方,反而叫胸口松了一点。
船行到折湾时,河面忽然安静下来。
岸边的芦苇还在动,水上的风却像被什么截断了。谢孤鸿看见船头前方浮起一线浅白,起初以为是鱼腹,待那白线横着移开,才发觉沿途的水纹都被切成了两半。
“收篙!”他忽然道。
周烬没有追问,立刻提起竹篙。几乎同时,一声细响掠过,篙头最下方的一截无声断落,掉进水里。
王叔脸色骤变,忙把篷下的人往里拦。
又一线白光沿水面逼来。
这是剑潮。
谢孤鸿握住归潮,十年里见过的井底异动飞快掠过脑海。近来井鸣向外扩,连下游都已经起了残留剑息,恐怕井中的东西,比他原先估的醒得更早。
“靠左岸,那片黑石后面。”他对周烬说。
“篙不够长!”
王叔从舱边递来一柄短桨,周烬接住,俯身将桨压进水里。船头开始偏,速度却比那条白线慢。
谢孤鸿拔剑。
剑身并不漂亮,靠近护手处有一道很浅的修痕。锋刃出鞘的瞬间,那道修痕像被流过的灵光重新照亮,一寸寸亮到剑尖。
他没有朝水面猛劈。
两道白线之间,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迟滞。他把剑送进去,顺着那处迟滞轻轻一转。
河风骤然回来了。
被切断的水纹一涌而合,小船猛地摇晃。两个妇人惊叫,王叔死死压住舱板,周烬趁这一息空处连划数桨,将船挤进黑石背后的缓水。
白光擦着石面而过,留下一条细痕。
归潮收回鞘中,谢孤鸿的右手却在袖下颤了一下。
方才那一剑,意到了,气没有走顺。旧脉像一条久旱的窄渠,骤然灌水,疼痛便沿肩胛直上。
周烬看见他额角渗出的汗,放下桨,取了干布递过来。
“刚才若不是你——”
“若没有你转船,我也挡不了后面几道。”
谢孤鸿接过布,按住掌心。他不是客气。破开乱息的一瞬与撑住整段河面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船停了好一阵,王叔说不能再走,要等潮势退去。没人催,两个妇人将那半袋栗子往舱里推了推,也给谢孤鸿腾出靠背的地方。
暮色终于彻底落下来。
周烬在船边蹲下,压低声音:“你也去争明日落星滩的残兵?”
谢孤鸿望着石面那道细痕,点头。
“这几夜出过两件古兵,明日退潮,几家宗门定了一场争夺。谁都不肯让谁先下水,便说凭本事取。”周烬摸了摸断掉的篙头,“我本想碰碰运气,如今看,运气大概没那么便宜。”
“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周烬笑了笑,“你若不嫌我这条胳膊不中用,路我熟,咱们一起。”
他没有问谢孤鸿为何忽然会使出那样一剑。
谢孤鸿听着河水重新拍上船底,过了片刻,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