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恩试了三次,才确定不是扳手变大了。
那是一根生锈的铁钉,躺在教堂墙根。他想拿起来,前爪却只把它往泥里摁得更深。第二次,他换了另一只爪;第三次,他低下头,差点用鼻尖替铁钉除锈。
然后他在水洼里看见了自己。
黑白的脸,短粗的脖子,一双很适合挖坑、很不适合握扳手的前爪。
他张开嘴,说:“这车谁改的?”
水洼里的獾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叫唤。
风吹过,水面乱了。杜恩坐在泥里,决定先不追究车辆归属。
他记得上一刻自己还在修理铺里,伸手去关门边闪着火花的旧灯,随后天与地一起黑了。再睁眼,手没了,工作服没了,兜里刚买的馅饼也没了。
馅饼的损失尤其明确,他已经饿得开始研究铁钉能不能吃。
视野边缘倒有几行字。
【守护实绩:0】
【完成实际守护后开放奖励。】
【当前可用:无。】
杜恩盯着最后两个字,很想把这个面板送回厂里。没有客服电话,连关闭都得靠他在心里念了两遍。
远处钟声响起。几个人拎着篮子从石阶上下来,说着陌生腔调的话,他居然听懂了。他激动得追上去想问路,话一出口,却仍是一串粗短的叫声。
一名妇人看见他,提起裙角绕了过去。
“后园怎么跑来只獾?”
杜恩停在原地。
很好,别人还能确认车型。
他们身上带着麦香,篮子里有面包。杜恩沿着香味来到教堂后窗,发现一条长面包正放在窗台里侧,离地高得仿佛某种恶意设计。
他后腿一蹬,前爪搭上石沿,肚皮却撞了墙。
第二次,他终于爬上去半截,发现自己后半身卡在窗外。世界一分为二,前半边是面包,后半边是风。
里面一位年轻修女抬起头。
杜恩和她对视着,慢慢收回了伸向面包的爪。
“你是饿了?”她问。
他点头,点得太用力,后腿一滑,整只獾重新落回地面。
修女从门里出来时,他正在假装研究墙根。
“别咬我,我把吃的放下。”
她在几步外蹲下,将一小块面包放在地上,又退开。杜恩想起自己方才偷吃未遂的样子,迟疑了半息,最后还是扑过去咬住了。
面包不软,刮着上颚,可麦香真实得几乎令人难过。
修女看他吃了一点,便折回厨房。里头有人叫她伊莎,让她帮忙将午间分给镇民的面包送出去。她应了一声,走前回头看了看他,并没有伸手捉他。
杜恩松了口气。
他把那块面包按在爪下,努力学会不用两只手也能进食。没想到獾的牙倒比人的好用,咬得急了,连一小片泥也一并入口。
他呸了半天。
就在这时,教堂后院传来一声闷响。
杜恩抬起头,嘴边还挂着面包屑。声音来自矮墙后面,不像钟,也不像谁摔了盆,紧接着是个孩子短促的叫声。
他绕到墙边,看见一扇旧木门斜在杂物间门口,门框的一角已经塌了。门后传来哭声,有人一直说自己不是故意的。
“别挤门。”杜恩脱口而出。
仍是獾叫。
哭声停了一下,随即更大了。
他简直想给自己的嘴补一本说明书。
门下有一道窄缝,他伏下身,将鼻尖凑过去。黑暗里,一只小鞋缩了回去。那孩子没被门压着,还能动,可门斜卡在里面掉下的架子上,他推不开,也不敢从尖木茬旁挤过。
杜恩往后退,去找刚才的修女。
伊莎正抱着篮子往前院走。他冲到她脚边,险些被长裙绊一跤,便改为挡在她前面,叫了两声,再往后院跑。
伊莎看着他,没动。
杜恩只好折回来,咬住她裙摆最下边一点,轻轻往外扯。
她立刻放下篮子:“松口。”
他松了。她蹲下来察看他是不是伤着,他却又跑向矮墙,停下望她。第三回,她终于跟了过去。
孩子的哭声一传来,伊莎脸色便变了。
“米洛?你别动!我找人来!”
她跑到院门口,高声叫来两名正在卸柴的镇民。杜恩跟着奔了几步,又回到门缝前。小鞋还在那里,鞋带散了,正一下下碰着泥地。
他将鼻尖从缝里探进去,轻轻叫了一声。
这回孩子没哭得更响,只吸着鼻子问:“你也进不来吗?”
杜恩看着自己的爪,再看看门下湿软的土。
他从前修车,遇到断在深处的螺丝,总会先蹲下来,看哪里还有够得着的空隙。如今他连蹲都不用,整个人已经贴在地上,视线倒比过去低得多。
扳手是拿不了了。
也许可以换一种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