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让将最后一点符砂刮进小碟，碟底仍没有铺满。
他倾了倾瓶口，又倒出两粒暗红的碎末。昨夜明明记得还够画两张，现在看着，能不能成一张都难说。
坊市西街的铺子一早开了门。他去问价，掌柜报五粒灵晶，许让摸着袖中四粒钱，站了片刻，最后只买了最便宜的一小捆白纸。
没砂也得练手，纸总不能一并断了。
回到租屋，隔壁老匠正蹲着补门轴。见他空手捏一小卷纸，问又没买成？许让笑了笑，没有答，帮对方扶稳门板，才进自己的门。
许让二十六岁，炼气二层。
半年前初来这方世界时，他也想过凭前世那些见识做些什么。可那些见识既不能让他认全灵材，也不能让一支符笔听话。原身留下的手艺零零碎碎，他接过来学，先学会的竟是别把下月的房钱误花掉。
如今他会画两样低阶小符，还没本钱夸自己是符师。
不过，在另一边，有人用更客气的称呼叫他——少东家。
他将门栓扣好，取出一张旧静音符贴在内侧。符只能削弱屋内声响，挡不住破门，更挡不住高修探察，他清楚得很；门上还挂着歇笔的木牌，能少几次寻常敲门，总比没有强。
许让坐到床沿，握住右手食指上的黑色戒指。
那是他前世一款游戏的登录物件。六日前，原本灰着的戒面第一次亮起，将他连身带衣带进了一座药铺的后楼。
【载入身份：济春药铺继承人，许让。】
这是当年他给自己创建的开局。
他那时嫌穷角色练级太慢，随手选了一个有家业的背景，甚至没认真看过药铺究竟卖什么。如今游戏成了真，门外的人会饿，会急，会为他没按时下楼而生气，没人因为他心里喊暂停，就停下自己的日子。
戒指也不替他解释一切。它只保留了一页简短的身份履历：幼年离家学艺，父亲新亡，回乡承业。更多事，要靠他自己听、自己问。
许让合上眼。
床下的冷气一散，再睁开时，脚底已经是平整的木地板。
窗外有人晒药，竹匾碰着竹匾。桌上放一壶热茶，旁边竟还有两碟没动的点心。许让走过去，先拿了一块，咬到软甜的豆馅，才察觉自己早饭又忘了吃。
“少东家，二爷等着呢。”
门外的声音压得恭敬，尾音里却全是催促。
许让咽下点心，将身上那件在坊市穿的旧外衣换下，披上后楼柜中备好的青绸袍。这是本体第五次过来，五次都用着同一双手，右手虎口那道制符时留下的小疤也还在。他试过带纸、带米，并没有另一个留在床上的自己。
在这里，他终于不用为一碗饭低声下气。
可下楼以后，他立刻发现，饭并不白吃。
二叔许崇元端坐在堂后，面前铺着一张交接单。三位伙计立在旁边，柜上的秤没有动，连外头招呼客人的声音都放轻了。
“回来六日了，总该安下心了吧？”二叔说。
许让叫了声二叔，坐到下首。
许崇元把那张单子推过来：“你父亲走得急，这一阵我替他撑着。铺子、药仓、外头欠的款，都在这里。今日认了，以后就是你当家。”
许让看见“承接往年亏欠”几个字，伸向茶碗的手停住。
他昨夜在这边听见的，还是药仓有货、客路也在。回到坊市后，他躺在硬床上，连梦里都想着这些药材能不能换成修行的机会。
这会儿机会还没摸着，亏欠先摆到跟前了。
“有多少？”
二叔报了一个数，又说还有几家未结，要等人来对。许让不敢装听明白。他只抓住一句：“还没核完，怎么今日就认？”
许崇元笑容淡下去。
“你以为叔叔要害你？”
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。许让第一次发现，衣裳换得体面了，人依旧可能被一句话逼到墙角。
他将交接单往回推了一点，尽量放缓语气。
“我连库房几道门都没认全。先让我跟着掌柜看三日，谁欠、欠谁，东西在哪里，问明白再谈接印。”
许崇元没有立即发怒，只将指尖在桌上叩了几下。
“三日以后，别再说自己什么也不懂。”
许让应下。他没有因此得到全部药仓钥匙，也没有被赶出去。二叔起身时，只向柜后一个女人说：“陶掌柜，你带他。”
陶青莲三十九岁，在济春铺做了十几年。她看了看许让，目光比二叔更直。
“少东家，先把那件袖子宽的衣裳换掉。等会儿进药仓，刮翻匾子，算你还是算我？”
许让低头看袖口。
刚才穿上它的时候，他确实觉得自己已经比坊市里的穷日子高了一截。现在他只得重新站起来，将那碟还没吃完的点心留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