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仓里没有许让想象中的满地金山。
有的是一排排木架,绳签、竹匾、封好的纸包,还有一只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耗子。陶青莲每过一架,便指着牌子念药名,他跟在后面记,记到第三排,前两排已经混起来。
他在仙界见过不少药材。
正因为见过,反倒更容易认错。
有一味细长紫根,模样像坊市常卖的紫髓草。他伸手刚捏起一点,陶青莲便让他放下,换另一只匾对着看。
“这是秋灯根,那是灯须。一个粗,一个细。你拿的那种,不能照另一种的用法给客人。”
许让赶紧放回。
“我在外面见过相近的。”
“相近的多了。客人入口的东西,不能靠像。”
她说得不客气,许让也没拿少东家的身份压她。回想自己在坊市曾嫌药铺掌柜验材验得慢,如今站到柜内,才知道柜外那句“差不多”有多轻巧。
前堂有人来抓药,陶青莲留下他,自己出去。
许让盯着两只匾看了一会儿,将名字重新写在纸上。旁边的学徒林豆端来一个小木盘,放着早先挑出的废片,让他从不入药的练着认,别把正货越翻越乱。
林豆十八岁,脸上还带点少年气,手里翻药却利落。
许让问他来了几年。
“四年。”
“想不想以后自己开铺?”
林豆看着他,没有笑着说全听少东家的。他先问:“您是不是要减人?”
许让一怔。
昨夜他在楼上想过,把另一界便宜的东西换过来,再把这里的药材带去,总能渐渐活得宽裕些。想来想去,几乎没想过竹架旁这个人,下个月还能不能领到工钱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随口问的。”
林豆这才低下头,继续挑片。
他从柜角取来一本旧药名册,纸页卷得厉害,边上写满细注。许让问能不能借,林豆说这原是老爷给学徒认药用的,谁学不会,就拿出来对。
许让翻到末尾,看见几处字迹比前面虚,笔画却仍努力写得清楚。他对这位履历上的父亲没有真正相处过的记忆,没法像一个思亲的儿子那样红眼睛。可他至少看得懂,那个人在手已经拿不稳笔的时候,还在替后来的人把药名补完。
他将书放到干净处,没压在药屑上。
“我看完就放回这里,不带走。”
林豆望了眼他扶着书角的手,点点头,又把桌边一小堆碍事的碎片清开,给他腾出坐的地方。
午后,陶青莲领他看后仓的货。有两箱已经等着外头商家提走,也有几匾返潮,挪到通风处仍散不干净。最近几日阴雨,药仓临河,墙脚总带着湿。
许让蹲下来摸了摸纸包。
“一直这样?”
“碰上连雨,就得轮着看。湿过头的剔掉,不能把湿气晒没了,就当东西没坏过。”
陶青莲叫林豆将一包色味已变的另放,自己搬起上头尚好的几匾。许让伸手接了一只,木匾压得手腕一沉,险些歪下去。
陶青莲替他托住。
“慢些。拿笔的手,未必拿得稳这些。”
许让耳根热了。他本以为炼气修士到这武道王朝,纵然不把本领露出来,总也该处处强过常人;没想到一个下午,认药不如学徒,搬匾又劳掌柜照应。
这边的灵气淡,他也舍不得处处动用术法替自己撑面子。
“你们没请人用符避潮?”他问。
陶青莲抬头:“请过。前年请的符祝,价钱贵,也不是每回都灵。后来就照旧翻晒了。”
许让没说自己能全解决。
他会画避潮符,是那两样能拿出去卖的小符之一。在坊市,它也只是替干货挡一阵潮气,放到灵材铺里,许多贵货根本轮不到用他的符。
可眼前这间仓,并没有灵材柜与恒湿阵。
他心里有个念头慢慢动起来,随即又想到剩下的符砂,热意便凉了半截。能做,与有材料做,原来不管到哪一边,都隔着一步。
晚些时候,许崇元来问进展,见许让手上只有几张药名纸,眉头微皱。
“看了半日,就学这些?”
陶青莲没答,许让把那两种相近根药的名字指给他看,说自己险些认错,得从最基本的补。
二叔摇头,仿佛十分失望。
“你父亲早几年让你回来,你偏要在外学艺。如今用上了,倒又得重来。”
许让低头听着,没有替戒指给的那段履历乱补故事。等二叔离开,他拿着纸又去找林豆,请他再认一遍。
林豆看了他很久,才将两小片药推过来。
“这回别看字,您自己分。”
许让把细根那一片挑出来,停了一下,又换了旁边那片。
林豆叹气。
他也跟着叹气,最后两人一起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却比楼上整齐摆着的点心,更像他今日真正得到的一点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