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，雨下大了。
许让原本打算等众人歇下，回坊市把剩余符砂带来。才换下外衣，便听见后仓有人喊，临河那扇小窗被风顶开，雨水已经打进来。
他赶下楼时，林豆正抱着一只竹匾往外挪。
药片撒了几块，小学徒急得眼睛发红，嘴里反复说睡前关过窗。许让没有先问谁忘的，只伸手接住另一边，两个人一起将匾搬到干处。
陶青莲随后赶到，提着灯，一眼便看见窗扣从朽木里脱了出来。
“别哭了，先搬。”
仓里没有进大水，真正麻烦的是满屋湿气。靠窗的两包已湿透，须先另放；里头四匾尚好，却也不能继续挤在滴水的墙边。
许让搬到手臂发酸，才忽然想起自己会的那张符。
他在柜旁站了一瞬，问陶青莲能不能空出楼下一间干屋。
“我有个办法，能让附近一小片地方暂时避潮。已经泡过、变坏的，救不回来。”
陶青莲抬头看他。
“你会画符？”
“会一点。得现画，成不成，还要试。”
她没有欢喜得把整仓交给他，只指向一旁的旧账室，说先把四匾挪进去，剩下的人继续照常搬，不等他的符。
许让点头，回到后楼，闩好门。
戒面微亮。他再睁眼，屋外也正有雨声，只是这里的雨落在薄瓦上，吵得人连念头都断一截。
桌上那只小碟还在。
许让拿起符砂，装好原有的几张符纸，想了想，又把当日新买的白纸留了下来。练手的普通纸承不住正式符力，不能因为急，就把会不会成的赌注压在药材上。
他再次返回后楼时，林豆已经来问过一趟，门外留了声招呼，说账室收拾好了。
许让应声，铺纸，调砂。
第一张画到转折，笔尖忽然偏了。
方才搬匾用力太久，手臂还在发颤。他眼看那一点灵力散掉，符纹暗下去，纸边卷起，最后留了一块难看的焦痕。
许让握着笔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坊市里舍不得浪费的一张纸，在这间好屋子里，也不会因为他被叫少东家而自己补回来。
他放下笔，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坐着等手稳。门外脚步来来去去，没人再催，反倒使他更难受。
第二张，他画得比平日慢。
不是拖着不走，而是每落一笔之前，先把心里的急压下。等末尾那道小纹接上，纸面浮出一层细微的光，他才终于长长吐了口气。
碟里那点余砂几乎全空。
许让把符送到旧账室，只护四只还没坏的竹匾。陶青莲让林豆将已经湿透的两包推到别处，又特意当面问了一遍，这符能撑多久。
“一夜上下。范围就这几步。别再添满一屋，压过了，未必护得住。”
陶青莲点头，在门外摆了一只同样受潮的空竹篓，留作比较，又照旧叫人盯着屋顶，防漏水落到匾里。
许让站在门边，看她做完这些，忽然安心了一点。
她没因为他给了符，就把自己的经验全扔掉。
天亮以后，雨还没停。屋外那只竹篓摸着湿润，账室里的四匾却保持着昨夜搬进来时的状态。陶青莲逐一看过，闻过，又让林豆把原先标为湿损的另外两包端出来，仍照坏货处置。
许崇元来时，正看见她将坏货的绳签拆掉。
“不是说少东家的符有用？”他问。
“有用的是这边四匾。”陶青莲答。
二叔看向许让，目光里的失望少了，掂量多了。
“你若能画这个，铺里往后倒可省些银钱。”
许让点头，却说自己一夜只成这一张，材料也已近空。二叔笑他藏本事，说好好练，又问两包湿损能不能晚些再挑，待天晴晒一晒。
许让这回先看了陶青莲一眼。
她没有替他说话，等着他自己答。
“已经坏的，符也没救回来。”他说，“别和好的放一起。”
二叔脸上那点笑终于停住，片刻后摆手，说随他们，只别把一点损耗闹得满街知道。
林豆抱着坏货离开时，脚步轻了许多。
走到门边，他又折回来，低声说前几日便觉得窗扣松，原想等这阵忙完再报，没料到昨夜就坏了。陶青莲听完，叫他记下，午后请木匠来看，不再拿一根旧绳临时系着。
许让望向那扇窗。符亮过一夜，窗扣却还是坏的。他这才从方才那点得意里退出来，帮林豆将挡雨的布重新拉平，直到木匠来之前，都不能只盼下一张符。
许让没有叫住他夸自己。他回到楼上，看见桌边那张焦掉的废符，伸手捡起来，折成小方块，放进单独的纸袋。
第一次在这边用得上的东西，成本和失败，他都得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