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开川是来取货的。
他做山路药货生意，四十来岁，脸晒得发暗，进门先问昨日的雨有没有伤到自己订的货。陶青莲把该看的都让他看了，又明说另外两包湿损，已挑出不交。
谢开川绕到旧账室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那张符还贴着，光却比清晨淡了许多。
“这是新请的符祝？”他问。
陶青莲指向正在抄药名的许让：“少东家画的。”
谢开川看了看许让的年纪，没立刻称赞。他先问符护过多大地方、撑了多久，又问能否卖一张，放在他装干货的小舱里试。
许让心头动了一下。
昨日他还连新符砂都买不起，如今真有人来买，不是顺便索个添头。他很想立刻说有，可小碟已空，只好如实说，得再备材料，至少明日。
谢开川并不急着走，提出可等几日，启程以前会先来告知。
“价钱呢？”
许让望向陶青莲。她没有替他出一个天价，只将当地旧年请符祝的开销与这张符的大小时效说了两句，让他自己谈。
一番试探以后，两人定下六钱银子。
一张，只护他说清的那片空间。先在铺后照样的空货箱试一夜，次日效果与约定相符，再交银取符；用于试验的那张算许让自己出，不另收客人试价。
谢开川指着门外的大车，比了一下车厢，说若把四周都封起来，能不能多护一层货。许让去看过，车厢比他昨夜护的地方大得多，便摇头，只许一处小舱。
“你倒不急着把银子全赚去。”客商说。
许让摸了摸袖里昨夜那张焦纸，没答漂亮话：“我不敢许。真淋坏了，我赔不起您一车。”
谢开川脸上的笑收了些，随后说自己以前便吃过这样的亏，买符时什么都能保，货坏了，卖符的人却说是他用错了。他将小舱的位置另画出来，许让对过大小，两人才继续往下谈。
这也意味着，他至少要备出两张合格符。
许让答应得很谨慎。他没有让谢开川先交一大笔定金，把自己还做不稳的手艺许成包一季不受潮。
等客人去前堂看货，他向陶青莲借了半钱银子，说买材料周转，做不成也从自己日后分到的份钱里还。
陶青莲没有从柜上直接拿。她掏了自己的钱袋，将半钱放到他面前。
“我借你的。铺里的账，你还没接，别先混。”
许让收下，忽然有些难堪。这个世界给了他许多人眼中的好身份，真正肯让他挪用的半钱，竟还是别人自己的。
他谢过，将借款写在手边纸上。
午后，他以整理父亲旧物为由回了后楼，待无人来寻，才登录回坊市。王朝的银子能随身带过来，却不能直接当灵晶用；他去常收俗世金银作器胚的摊子问了问，那半钱银连一小份符砂也换不到。
许让将银收好，没有硬卖。
他本以为找到两界买卖，走到这里才发现，别人给的银，并不是自己想象中处处有用的钱。
最后，他把一直留作样品的两张净尘符拿出来，卖给熟悉的脚店，换了三粒灵晶，又添上原有余钱，才买下一小份符砂。那半钱借银完好地带了回去。
陶青莲看见他原数归还，只问材料齐了没有。
许让点头，没向她解释隔着一个世界的失算，也没有拿客套话掩饰自己欠了她这一回信任。
当晚，他没有再搬重匾。
先吃饭、歇手，试画废了一张，又成了一张；到第二日晨间，才把第二张合格的也做出来。林豆拿来热水时，他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，眼睛却不肯再盯那几张纸，怕一高兴，又觉得自己能无休无止地画下去。
留一张试，另一张收好。
谢开川按约又等到下一日清晨，亲自看过箱内干货的状态，摸过外面受潮的旧布，才将六钱银子放到桌上。
“往后还要，我来找你。先别替我画一堆。”
许让应得比谁都快。
陶青莲在一旁听着，没有把这六钱算进药铺卖药的流水。材料是许让另备，试制也由他自担，这一点两人昨日已讲清。
银子拿到手，许让没有立刻想到法器与丹药。
他先想到废掉的纸、用掉的砂、试了一夜那张再不能出售的符，还有陶青莲借出的半钱。如果只盯着手心这小块亮银，便能把赚了多少说得极好听。
但这不是凭空掉下的六钱。
谢开川走后，许崇元从堂后出来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好事。既然连外面的生意都会做了，今日接铺子的事，总该谈了。”
许让的笑意慢慢收住。
六钱银还在掌心，前头那张没核清的交接单，也仍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