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盏的排班表上,多了一个夜班。
她记得很清楚,昨天刚和同事换过班,今晚休息。她已经坐上回家的公交车,手机里却弹出一张新的排班截图,值班栏写着她的名字,地点是负四层,时间二十三点至次日七点。
医院没有负四层。
叶盏点开工作群,想问谁又改了表,车窗里的倒影先变了。她身后不再是公交车的黄扶手,而是一排不锈钢推车。车厢晃动停止,一声电梯提示音贴着耳边响起。
她站在电梯里,白色护士服还没换,左边口袋插着三支笔,右边是下班时忘记取出的工作便签。手机没有信号,楼层显示负四。
门开了。
正前方的护士站亮着灯,里面坐着一个女人,帽子压得很低。墙上电子钟跳到二十三点整,女人才抬起头。
“叶盏?来得正好,交班。”
她把文件夹推出窗口。叶盏没接,先按电梯的关门键。按钮亮着,门却纹丝不动。上行、呼叫、开门,她一一试过,最后对着对讲孔说话,里面只传出自己最后一个字,尾音拖得很长。
“想回去就把夜班值完。”女人说,“我也想下班。”
叶盏转过身。走廊两侧各有几间病房,门都敞开着。最近的床上躺着一个穿格子睡衣的老太太,脸盖在白单下,只露出一只灰白的手。
那只手正在慢慢剥橘子。
橘皮落进床边的搪瓷杯,一片,又一片,声音清楚得让叶盏觉得喉咙发紧。
她没有走出电梯。
女人耐心等了一会儿,指指护士站背后的墙。
上面贴着今晚的工作内容:病区只接收死亡记录齐备者。晨七点前,核清误入活人并办理退回。未完成,夜班护士补入空床。
下面挂着床位一览板,十二个格子,最后一格空着。
叶盏看着看着,那格里浮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她猛地抬头。女人仍然坐在站内,双手放在文件夹上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不接,也行。到点自动安排。”
这句话叶盏在现实里听过类似的版本。以前是替别人加班,这一次,大概是替别人躺下。
她握住口袋里的笔,走出电梯,但没有在女人指的地方签字。
“先看内容。”
女人嘴角往上一提,脸下方的影子却往下垂了一截,像另一张脸挂在她下巴底下。叶盏看见了,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在那里停留。
文件夹第一页是夜班接收单,十二床,十一人在区,一名待入。交班人一栏写着姚主管,没有姓名。接班签名下方密密麻麻列着责任:一经确认,接收对象及全部欠项由接班人承担。
叶盏翻到下一页。
“不用看那么细,都是常规。”姚主管说。
“常规我才得看。非常规您总会特意提醒我,对吧?”
姚主管的笑僵了一下。
第二页写着核查办法。身份资料矛盾时,可标记待复核;待复核期间不得盖完成章;无原始依据不得删去接收对象。交班前缺失的原件由交班人补齐,指令与核查意见冲突时,须主管共同签认。
叶盏把这页折出一个小角。至少这些字现在还在,她能看见。
她问死亡记录在哪儿。姚主管指了指电脑,说床头卡上都有。叶盏没有接受这个回答,又问原始接收底单。女人敲了敲桌面,指向电脑右下方一个灰色图标。
“你自己查。我还要巡楼。”
叶盏打开系统。十一份底单有流水号、送入时间和交接双方签名,日期从昨天一直往前排,最早一份已经过了六年。她点开三床资料,照片是一个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,名字叫韩静。
走廊里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。
“护士。”有人叫,“她又把橘子皮扔我床底下了。”
那声音平静,带着睡眠被打断的不耐烦。叶盏没动,她电脑上的韩静,死亡日期是六年前的冬天。
姚主管拿起自己的文件夹,准备离开。叶盏伸手按住桌上的接收单,依旧没签。
“待入的那一个呢?”
“马上到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的电梯发出轻响。
一个年轻男孩被推了出来。他穿着蓝色实习服,胸牌绳绕在脖子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一辆空推床顶着他的膝弯向前滑,他没有人推,却被那床逼得不断后退。
“老师,帮我一下。”
叶盏先看见他的手,手指抓着推床栏杆,关节已经勒出血色。他是醒着的,能说话,可眼前病区里,死亡六年的患者也能抱怨橘子皮。仅凭这一点,她还不能确定。
她绕到推床侧面,踩下刹车。
床停了一息,又带着锁住的轮子往前拖,橡胶在地砖上磨出黑痕。
“名字。”叶盏说。
“许澄。清澄的澄。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实习生,我不是——”
姚主管截住他:“十二床,许澄,按计划接收。”
一张床头卡从打印机里吐出来。叶盏抽出纸,看见上面的死亡时间:次日零点二十分。
现在,离那个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她抬眼看一览板。空格里的叶盏已经淡了下去,许澄的名字浮上来,墨迹鲜亮。
男孩还在看着她。
“老师,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
叶盏将接收单翻回第二页,手指压在待复核那一行上。
“我还没签。你先别上那张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