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澄没有上床,床却不肯放过他。
刹车压下去以后,推床仍每隔几秒向前蹭一点。他的裤腿被夹在栏杆转轴里,扯不出来。叶盏把剪刀从工作台的文具盒里取出,沿裤脚剪开,许澄才得以退到站内。
推床停在窗口外。
床单中间凹了下去,凹出的轮廓和男孩差不多高,枕头上还有一块浅浅的湿痕。
“这叫妨碍接收。”姚主管说。
叶盏把剪刀合上,放回文具盒。
“那您先解释一下,为什么入院凭据上是职工编号。”
她将许澄的胸牌和打印纸并排放在桌上。卡片的住院号栏里写着临四零三九,和他的胸牌编号完全一样。前十一份底单的住院号却都是八位数字。
编号不同只能说明资料可疑,还不能直接证明男孩是谁。但足够让她按下待复核。
屏幕弹出一个输入框,要求填写具体异议。叶盏逐字输入:接收编号疑与职工编号混用,未见原始死亡记录,暂不确认接收。
她按下保存,推床靠近窗口的一端突然往下一沉。
姚主管看了看屏幕,笑容彻底消失。
“你知不知道,待复核也算你的工作量?”
“算。比替错误签字便宜。”
“七点之前办不完,你补。”
“交班前缺的原件,您补。”叶盏指向折了角的那页,“这也是您给我的。”
姚主管把文件夹从她手下抽走,抽到一半停住了。桌上的电脑短促响了一声,屏幕自动显示交班人与欠项,原件补齐的责任栏是姚主管。
她没有把文件夹拿走,转身沿走廊离开。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暗下去,等她拐过墙角,又一盏盏重新亮起。
许澄慢慢松开握紧的手,掌心全是红印。
“老师,谢谢。”
“先不用谢。你说今天报到,给谁报的?”
叶盏让他坐在值班椅上,检查了一下被夹住的小腿。皮肤擦伤,裤脚破了,至少眼前没有需要她立刻处理的大出血。他一直打颤,她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干净工作外套让他披着,同时听他回忆。
许澄说学校安排来见习,上午在大厅填表、领胸牌,下午跟着带教老师认病区。晚上被叫去送一张补签的表,他走错了电梯,门开就到了这里。
“表呢?”
他从实习服口袋摸出一张折纸,展开后愣住了。
纸上原本该是见习签到,现在变成患者入区登记。右下角有他自己的签名,笔画颤颤的,比胸牌背面那个签名更歪。
“我没签这个。”他急了,“我真的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被要求签过东西?”
许澄点头,说电梯里面有一个夹板,挂着“见习到岗确认”,怕迟到被记,他就签了。签的时候,最下面一行被夹板的横夹压着。
叶盏没有责备他。她想起自己刚进临床那年,看到要签名的表也总急着签,生怕让别人等。
“以后先看清。现在先找你签这张以前留下的记录。”
她让许澄先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交接规定,每一页都拍,连同姚主管的交班签名。自己打开电脑的当日到岗查询,输入临四零三九。系统没有拒绝,灰色页面里出现一行:许澄,见习人员,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办理临时证。
照片上的男孩笑得很拘谨,与面前这个嘴唇毫无血色的人判若两人。
叶盏保存查询,系统提示单一录入项不得作为身份更正依据。
许澄脸上的希望一下掉了下去。
“还要什么?”
“第二份能对得上的。”叶盏看向页面最下方,“原始发证存根。”
存根保存处写着本区资料柜。她把椅子推到站内最深处,让许澄坐着别接任何递来的纸,自己按标记找到靠墙的铁柜。
柜门没有锁,里面一格格插着发黄的资料袋,按临时编号排列。她抽出三九号,袋口附着一绺头发,往下一拉,柜子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。
叶盏手停住了。
铁皮反光里,多了一个站在她背后的女人。
“你翻我的东西干什么?”
叶盏缓缓回头。女人齐耳短发,病号服领口露出一道黑线,长得与三床底单上的韩静一样。她两只手都垂着,脚离地面有一点距离。
“查今天的入区资料。”叶盏说。
“我的东西也在里面。”
韩静伸手,手指一直伸长,穿过叶盏身边,搭在资料袋上。叶盏没有抢,先看清她指的地方:三九号后面紧贴着一张旧照片,属于另一个袋子,刚才被一起带出来了。
她把照片分开,放回原处。
韩静的手收回去,关节一节一节缩短。
“别拿错。”她说,“这里拿错了,都算你收的。”
叶盏拎着自己的资料袋,回到护士站,后背已经湿透。
里面有临时证领用存根,编号、照片、学校印记与系统里一致;签发岗位是见习接待,没有患者接收人的签名。
她刚把存根摊在桌上,许澄便指着打印纸,发出短促的一声。
死亡时间变了。
零点二十分,变成零点十二分。
墙上的钟仍是二十三点十六分。
电梯旁,空推床的枕头缓缓鼓起,像有人在里面深深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