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澄的实习服开始变色。
最先是肩膀那块蓝,褪成浅灰,随后领口浮出细细的竖纹,像病号服的条纹。他伸手去搓,越搓越淡,胸牌上的塑封膜也慢慢失去光泽。
叶盏把证件从他手里拿过来,平放在纸质存根旁。
“看着这张照片,告诉我,上午谁给你拍的?”
“不是上午拍的,是学校统一照的。班长交的电子版。我当时头发太长,辅导员让我别住。”
照片里,他耳侧果然有一枚细黑的发卡。
这回答不能单独证明他活着,却让叶盏确定他仍能回忆自己的经历。她让他继续说,不必停,自己把两份原始记录的编号逐项填进更正申请。
申请不是删除许澄,而是撤销这一次没有患者接收依据的转入,恢复见习到岗身份。
按下提交,屏幕暗了。
护士站外的推床开始响,床栏一下一下撞击床沿,像有人正试着从里面翻过身。
许澄的声音忽然弱了。叶盏抬头,看见他的左脚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站内,鞋尖正对着空床。她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拉回来,他却踉跄着又朝外迈了一步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他低声说。
叶盏没有听见任何叫声,只有金属碰撞。
她将值班椅转过来挡在他膝前,让他坐下,手掌压住他的肩。她不能保证这就拦得住,只能腾出另一只手去碰电脑。
屏幕重新亮起,显示提交失败:扫描件不清晰。
临时证上的照片,已经糊掉了一半。
叶盏迅速换用刚才从柜子里取出的发证存根。那张纸没有跟着变化,上面的学校印记仍很清楚。她把折角压平,放在桌边的扫描板上,手指停在“确认”之前。
许澄忽然攥住她的袖子。
“老师,要是它也变了呢?”
叶盏看着那张唯一还清楚的纸,手指收回来。
她先用手机拍下,再让许澄用自己的手机拍一张,随后将原件压在透明文件袋下面,既能扫描,又能随时抽出。她不清楚哪一种保存方法有效,但不能所有证据都交给同一台机器。
这一次,扫描顺利通过。
页面并排展开三条时间线:上午发证、上午到岗、电梯内转入患者。前两条关联的是见习号,最后一条只是把见习号抄进了住院号栏。
“原始死亡记录呢?”叶盏对着屏幕问。
电脑没有回答。姚主管的声音却从头顶广播里传下来。
“夜班护士,请尽快完成接收。”
“有异议,已提交。请补原件。”
“不要拿流程拖延工作。”
叶盏手上用力,按住许澄又想站起的肩,声音反而稳了下来。
“拿流程让我签字的时候,您可没嫌拖延。”
广播里响起一声尖利的摩擦。许澄忍不住捂耳,手一松,裤腿上的灰纹又往上爬了一截。
叶盏把文件夹翻开,将规定上“缺失原件由交班人补齐”的字逐个录入异议栏。不是解释她认为该怎么做,而是指出这一次缺的是哪一份、由谁提供。
她按下催补,系统生成一张缺件单。
姚主管的名字自动填在责任人后。
护士站外那张床停了下来。
广播又响,姚主管这回没有说快点,只说了一句:“原件无法提供。”
屏幕把这句话转成文字,列在两份原始记录旁边。
叶盏没有马上放松。她确认更正结果只撤销错误转入,没有把许澄直接记成退院或失踪,才再次提交。
一声轻响,许澄胸前的条纹退了回去。
蓝色从袖口慢慢染上肩头。他弯腰喘了一阵,先摸摸裤子,又摸胸牌,不敢相信似的把手在照片上来回擦。
打印机吐出退回回执。
原岗位:见习人员。接收记录撤回。经手:叶盏。依据:临时证存根、到岗记录、交班方缺件确认。
叶盏等他双脚能稳稳踩在地上,才松开肩。
“这次改回来了。先别离开我能看见的地方。”
许澄点头,忽然低下头,眼泪一滴滴落到破开的裤脚上。他咬着嘴唇,怕哭声太大,最后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吸气。
叶盏抽了两张纸递给他,自己退到工作台前,发现手指也在抖。她把手压在台沿,压了一会儿才稳住。
那个灰色图标下方,多了一个小盒子。
不是屏幕里的图案。真实的木盒就在桌上,叶盏能闻见旧木头的气味。盒盖掀开,里面是一枚短柄方章,章面刻着“留底”两个字。
盒内说明只有几行:身份差错已纠正。核对通过的原始记录可留存一页;本轮交班限用一次;不补缺失内容,不代替核对。
叶盏没有急着盖章。
她把印章与说明一起收进抽屉,将许澄的原件另夹好。眼前这东西从哪里来,她还不知道,但至少写明了不能做什么。
走廊里传来拖鞋声。
韩静停在护士站窗口,看了一眼许澄,又看打印纸。
“你把他退回去了。”
叶盏点头。
韩静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床头卡翻过来,递到她面前。
“那你看看,我还能不能退回去。”
卡上的名字不是韩静。
是叶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