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盏没有接那张卡。
韩静举着它,手很稳,眼睛却一直在叶盏与身后的电脑之间移动。
“谁改的?”叶盏问。
“我床边一直放着这张。”
“我刚才查过,你叫韩静。”
“那是刚才。”
韩静把卡片放在窗口,推过来一点。纸角越过窗口内侧的黄线,电脑忽然跳出接收提示,叶盏立刻用文件夹挡住,没有让它落进台内。
她抬眼看韩静。女人嘴角动了动,像在笑,又像想解释。
“我已经在这儿躺六年了。”她说。
叶盏觉得胸口沉了一下,却没有移开挡着卡的文件夹。
“你想出去,我能理解。用我的名字换你,不行。”
韩静的脸僵住。她伸出手,指头一节节变长,绕过文件夹,碰到叶盏的袖口。那一点布料立刻结出细白的霜,凉意从小臂直钻进骨头。
许澄抄起桌上的纸镇。
“别碰。”叶盏拦住他,自己缓慢抽回胳膊,“把三床原始底单调出来,刚才我看的那页。”
韩静的手停了一瞬。
许澄放下纸镇,按叶盏说的位置找,调出底单。屏幕上的住院号、照片、送入日期都没有变,仍是韩静。叶盏让他打印,自己始终站在窗口前,隔着文件夹与女人对视。
打印机开始走纸,韩静收回了手。
她拿起那张卡,转身往病房走。脚仍悬在地面上,拖鞋却发出擦地的响动,一步比一步沉。
叶盏低头看袖子,霜正在化,下面的皮肤红了一片。她没有追上去逼问,也没有认定打印纸能制服这里所有东西。韩静刚才的停顿,只能说明她在意旧记录被翻出来。
“卡片会骗人。”许澄小声说。
“人也会。先看来源,不是拿到什么就信什么。”
叶盏将三床原单放在台内,又让许澄把其余十一个编号依次列出来。十二床退回已有回执,前十一床仍需逐一核对。她不能因为救下一个人,就签下整张尚未确认的交班单。
第一间病房,剥橘子的老太太停了手,把盖脸的白单向下拉了一点。
叶盏从敞开的门边看过去,先看床号,再看她床头卡与原单。老太太把橘子递给她,手指像泡过水的树根,一半已经透亮。
“吃一个,别查我。”
“您不递,我查完会更快。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,橘子啪地裂开,里面没有果肉,挤满了黑色的小字。叶盏忍着想后退的冲动,把这张卡记作资料不符,没有伸手去摸。
第二间病房里,两名患者把床头卡倒扣在腿上。叶盏请他们翻过来,左边的翻出右边的名字,右边的卡上写着姚主管。
许澄站在她身后,呼吸越来越快。
“不是只有三床。”他说。
叶盏知道。到第四间时,她已经发现同一个住院号出现在两张卡上;一个挂着旧照片的老人,名字却是个年轻女孩的。她没有逐个指责,只按原流水号保存不同版本,把无法对上的先挂待复核。
回到护士站,姚主管已经坐在那里。
她手里拿着一枚红柄章,章面朝下压着完成清单。清单第一行到最后一行都排得整整齐齐,最后留着叶盏签名的位置。
“一个小时过去了,十一床,一个完成的都没有?”
叶盏看钟,二十三点五十八分。她被带到这里已经将近一小时,手腕上那片被冻过的皮肤仍在隐隐作痛。
“资料在变化。现在盖不了。”
“每晚都这样。先完成,后面再慢慢改。”
姚主管把章推到她面前,红色印泥黏在章底,拖出一道细长的丝。
叶盏翻起清单。完成章下方附着一句确认:本人已核实本页全部接收对象与登记一致。
“这个章盖下去,不是代表我做过了。”她说,“是代表上面写的都对。”
“你非要把一句话拆那么细?”
“您要我签,就得让我看清。”
姚主管抬起脸。她下巴底下那道影子慢慢张开,里面露出一排比本人更细密的牙齿。
护士站两侧的门同时合上。
走廊里响起拖鞋、轮子、金属碰撞,许多东西正往这里靠近。许澄紧抓自己的临时证,背抵着资料柜,没再拿纸镇。
姚主管把清单翻到最后,指甲点在空白处。
“夜班拖延,我会如实记录。”
叶盏把那页折了角的规定重新摊开,推到她指下。
“可以。我的异议也一起记。”
她抽出空白指令单,写下时间、发令人和姚主管的要求,笔尖没有停。
先盖完成章,后核对患者身份。
写完,她把笔帽扣在笔尾,递了过去。
“口头要求我记下了。您看有没有漏字,没有就签这儿。”
门外的声响停了。
姚主管没有接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