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主管看着那支笔,脸上的肉一寸寸往下沉。
“我让你做好工作,不是教你对付同事。”
叶盏没有收手。
“那我们一起把资料对清楚。”
她把刚才逐床记下的差异清单放在旁边。一张卡两个名字,同一个号出现在不同床位,三床的卡出现当班护士姓名;每项后面都写着发现时间、原始底单编号和当前卡面内容。
许澄一直站在资料柜边。叶盏没有让他替自己说话,他却主动把打印出的底单按编号排好,推到桌角,动作慢而准确。经过刚才那一遭,他看见需要签名的格子都会避开,先看上面那句话。
姚主管伸出指甲,挑起最上面一张。
“你说它们变了,怎么证明是它们变,不是你记错?”
叶盏把手机递到她能看清的位置,没有松手。屏幕上是刚才在走廊拍下的卡片,背景能看见床号;另一张是第一次调取的底单。时间与内容都对得上。
“可以复查。您跟我去,现场看。”
姚主管没有起身,反而伸手去抓那页交接规定。
纸张在她指下发暗。原本“待复核期间不得盖完成章”那一行,墨色慢慢散开,字与字挤在一起,像有许多细小虫子要钻进纸缝。
叶盏心里一紧。
她不知道对方能把字改成什么,只知道一旦依据消失,自己的所有争辩就只剩下嘴。
“许澄,第二页的照片。”
男孩翻开手机,把先前为保存交接内容拍下的照片调出来。叶盏看了一眼,拿出抽屉里的留底章,对准仍能辨认的那一页压了下去。
章面冰凉,红印却烫得惊人。
纸上的虫影停住了。
她松手时,所有文字恢复原样,右下角多了一方暗红小印。章柄上的裂纹迅速贯穿木头,里面传出很轻的断响。盒底那行“本轮交班限用一次”,随即变成灰色。
叶盏拿起纸,再和手机照片核对。每一条都在,没有添字,没有补全未写的内容。
只是保住了它本来的样子。
姚主管的指甲还搭在纸边,忽然一用力,纸没有破,她的指甲却从中间裂开,露出里面黑色的粉末。
走廊外有人笑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快收住,像怕被主管记下是谁。
叶盏把留底页放在桌面正中,仍然把笔朝向姚主管。
“这页写得清楚:指令和核查意见冲突,共同签认。您坚持先盖,我写明不一致的地方,您确认指令。或者我们先核,核完再盖。”
“出了事,还是你在岗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把您的要求签成我的核实结果。”
姚主管下巴里的牙齿张得更开,细密的尖端已经越过桌沿。叶盏的小腿开始发麻,她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半步,让自己的手臂离那道影子远些。
她也怕。只是把空白签上,并不会让这份怕结束。
电脑发出提醒,夜间第一轮核对记录提交时限还剩五分钟。姚主管扫了一眼屏幕,第一次露出迟疑。
叶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份记录的签认人一栏,除了当班护士,还有夜间主管。无论签完成还是签异常,都需要两个人把这一轮记录送进去。
她把那张空白指令单抽开,换上有编号的差异清单。
“您可以不承认口头要求。现在这些是现场有的,跟我去看。”
姚主管终于站起来。
站门打开,走廊里挤满了患者。刚才递橘子的老太太站在最前面,手里还捏着那只黑字橘子。姚主管一走过去,众人慢慢让开,几张床头卡被悄悄藏回身后。
“卡拿出来。”姚主管说。
没人动。
她又说了一遍,脸下那张嘴露出牙尖,最前面的老太太才把卡摊开。上面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,与叶盏拍下的版本相同。
叶盏没有趁机讥讽。她递上原单,请姚主管逐项确认。许澄跟在她后面,只负责对编号,不碰患者,也不替她盖章。
这一轮走得很慢。姚主管的声音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指甲刮过文件夹的沙响。
回到护士站,她在差异清单上签下职务,笔尖重得几乎戳穿纸。
“异常待复核,不算完成。”她说。
“本来就没完成。”叶盏接过笔,在自己的核查记录后签名,“现在记的是事实。”
系统接收这份清单,没有要求她把十一张完成章补上。走廊尽头闪着红光的补床提示,暂时暗了下去。
姚主管收起红柄章,没再留给她,转身走了。
许澄直到脚步声消失,才靠在柜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老师,您把她说赢了。”
“是她不愿意在错误指令上签名。”叶盏捡起已经裂开的留底章,“还有好几个小时,别把这当结束。”
她把原单重新整理,开始核对下一轮需要补查的项目。许澄端来水,杯子放下时,压住了一张从旧文件夹里掉出来的排班纸。
叶盏抽出来,先看见左上角的日期。
三年前,同一个月,同一天。
夜班:叶盏。
接班人一栏不是空的。那里签着韩静,字迹整齐,下面有两行交班留言。
用品齐全。
人员欠一名,已补。
叶盏抬头,三床的女人站在走廊远处,正看着她手中的纸。
她不记得自己值过那个夜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