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舟醒来时,脸底下垫着一页粮册。
纸边粘了血。他想抬头,后颈便像被木杠顶住,眼前黑了一阵,只好重新撑住桌沿。
门外有人在磨刀。来回几声,停下,又响。
“醒了就按个印,省得谭管事回来,还得叫人扶你。”
对面坐着个瘦脸书手,袖口很干净,一只手按在纸上,另一只手捏着印泥盒。蒋舟认出他叫许成,是这间粮房里管抄总册的人。这个名字从脑中浮起时,还带着昨日争执的声音。
十八袋米。每袋三十斤。实收。
原身说没见过米,也没见过押车的人,不肯把领收那一栏补上。许成让他去找谭管事,原身在后院湿阶上被催赶的兵推了一把,头撞在石沿上,此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蒋舟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。
他还记得另一张桌子。县志摊在左边,电脑里是尚未改完的论文,题目与晚清漕运有关。他曾为一条含糊的日期跟同门争到半夜。如今书桌没有了,争错一个日期,可能也不再只是退回来重写。
“水。”他说。
许成皱了皱眉,朝外喊了一声。一个右脚落地略偏的汉子端碗进来,碗沿缺了口,特意将完好的一侧转到蒋舟嘴边。
温水下去,蒋舟才真正感觉到胃里是空的。
“周喜安。”许成说,“你送完就出去。”
汉子没有应声,等蒋舟能自己托住碗,才松手。门槛旁磨刀的兵站起来,用拇指试刃。刀是炊事房借来劈柴的,这个发现让蒋舟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觉得可笑。他竟已经把每一种声音都往自己脖子上想。
墙上挂着天历。甲寅四年。
一八五四,天京。
原身二十四岁,识得字,被抽来抄写粮册不到两个月,没有掌库钥匙,也不是能命人开城门的官。蒋舟知道几年之后这座城里会发生什么,也记得北面的战事终究怎样收场,可这些记忆不能把眼下的五百四十斤米搬进院里。
许成把纸推近了。
“写的是你经手核册,又不是说你一个人吃掉了。查清了,自然放你。”
蒋舟垂眼看去。新写的供词没有许成说的那么轻,前半段是他疏于点收,后半段已变成经手粮米失落,愿候处分。他若按了印,未曾看见便成了已经领过。
“原来的运单呢?”
“不是给你看过?”
“我头疼,记不得。”
许成不动。
蒋舟也不把手伸向印泥。两人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,外头有人叫管事回来了。许成将供词收回袖中,低声说:“你这点倔劲,救不了谁。”
谭应魁进门先问米,随后才看蒋舟额角的布。他四十上下,胡须短,腰带勒得很紧,走到桌边却没有坐,只拿起总册,翻到折角处。
“六十张嘴。今日灶里再煮不出东西,我拿你们两个下锅?”
许成赶紧说已在问了。谭应魁挥手,不愿听两人的旧话。他昨日去上头交差,报的便是这一批粮已妥,午后还要有人来查。此刻他所怕的,显然不止营里饿肚子。
蒋舟扶住椅子站起来,膝弯仍有些软。
“总册上的实收,是凭哪张单写的?请给我再看一遍。若是我抄错,我认;若是东西还在路上,现在找人,总比等查来强。”
谭应魁转头看许成。
许成终于从柜里取出一叠纸。最上头是抄清的运粮安排,下面压着承运人的手条,右角沾了油。蒋舟没有急着争字迹,先将两张日期并在一起。
都是十九。
干净那张写着天历年月,油纸只写本月十九交米。旁边一行小字被折到了背后,露出半个“照”字。
蒋舟缓缓把折角展开。
照乡中旧历。
他又看了看墙上的天历。胸中那一点亮意刚起来,便被他按住。他只知道两种历法并行,绝不记得眼下这一日该如何换算;何况发现一行小字,也不能说明十八袋米真的存在。
“这里要对。”他说。
许成脸色变了:“哪家送粮的不用天历?一张烂纸,你也拿来拖?”
周喜安还站在门边,忽然开口:“他家用旧的。”
屋里几个人一起看过去。
“我在那边做过脚夫。”汉子把碗往身后藏了藏,“他们约人赶船,常说的是老日子。”
谭应魁将两张纸从蒋舟手里抽走,看了一阵,问的却是:“你能把米找回来么?”
蒋舟嘴里发苦。他只能找到一个疑处,还没有米。
“给我半日,带个人去问。”
窗外有人掀开空锅盖,铁盖碰在灶沿上,响得满院子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