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应魁只准蒋舟出门,不准他独自去。
陪他的是两司马陶应祥,右脸有块旧疤,腰里挂着刀。陶看过手条,没说信不信,只问:“走得动?”
蒋舟点头。刚跨过院门,脚下便晃了一下。陶伸手拽住他后领,动作不轻,倒把他从门槛边提了回来。
“走不动就说。别摔死在我手里。”
周喜安也跟着出来。他被许成叫回去劈柴,谭应魁却准他认路,临走前又叮嘱三人,午后查粮的人到前必须回来。运单由陶收着,蒋舟只得了一张准他随行的条子,头上仍顶着经手未明的嫌疑。
巷里太阳很亮,照得蒋舟眼睛发疼。路边屋舍有的换了新门板,有的只钉着席子。他从前读过城中制度,读过军民如何分管,此刻却分不清隔墙哭的孩子归哪一处,更不知道哪条规矩能替他找回亲人。
周喜安将步子放慢。陶走在前头,回头催过一次,看见蒋舟额边渗出的血,便没再催。
承运人姓邵,临时存粮的地方在城内一座旧绸庄的西棚。周喜安说,城外送来的东西有时先卸在那里,凑齐人车再送各处。今日能不能见着人,他也不敢保准。
棚门开着,里头两个人正在换草垫。一个年轻伙计认出周喜安,刚要招呼,看见陶腰间的刀,嘴立刻闭上。
“邵掌柜呢?”周问。
“不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晓得。”
陶将手条取出来。伙计的眼睛落在纸角,手先往衣内缩,像要藏什么,又硬生生停住。
蒋舟没有逼他认粮,指着那一行小字问:“你们当时说的十九,用哪本历?”
伙计答:“当然是这里的……”
周喜安朝他脚边看了一眼。伙计顺着目光低头,才发现垫草的木凳底下正压着半本旧历,封皮已撕,留着逐日的小格。
他脸白了:“不是还用旧朝的年号!只是船上的人听得懂,约个日子!”
陶皱眉。蒋舟赶紧说他们来找粮,不是来翻家什;可他明白,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没多少用处,便看向陶。
陶将刀鞘往身后挪了挪。
“拿出来。说明白就放着,谁叫你烧了?”
伙计这才蹲下去,抽出半本历,又去柜里找上一趟交货留下的收条。那张收条背面同时写了两套日子,是上一处收粮人怕再走空,叫他补的。蒋舟将它与棚内近日的出货记录相对,又请伙计逐天指了一遍。
这回他没有凭记忆往前减几天。
不同的月,不能永远差同一个数。旧历与天历的月长不同,照着脑中某次事件的差数硬套,救命的纸也能变成催命的纸。
三人核到相应日格,才确认手条所约的交粮日尚未到。粮房把那张安排抄进天历栏目,十九照抄,约交又成了实收。
陶看着纸,低低骂了一声。
“那米呢?”
伙计终于朝棚后指了指。
十八袋,没有在天京的道路上消失,正挤在几捆苇席后。棚里同时还放着别家的粮,单凭袋子绝不能认定这一堆便是他们的。陶让人叫来留守的管账,查承运人的备货数,又开了一袋看米。
蒋舟站久了,后脑开始一跳一跳地疼,只能坐到木凳上。绸庄的旧招牌倒在墙根,字上落满灰,他盯着灰,等这阵眩晕过去。
陶问能否今日运走。
管账的人摇头:“车脚约的是那个日子。今日两辆车去了别处,明早才回。你们要自己搬,也得先把交割的事说定,不能只来三个人,说拉就拉。”
十八袋就在眼前,营里的人却仍然没饭吃。
陶抬起手,似乎想抓他的领子,最终只重重拍了一下袋口。蒋舟站起来,压住自己急促的气息。
“我们先回去禀。你把粮留在这里,别挪走;等管事来,双方看着数。”
伙计还抱着旧历,不知道往哪里放。蒋舟指指原来的凳子,让他放回去。
出了西棚,周喜安问是不是没事了。
蒋舟摇头。米没被他吃掉,可以证明;总册如何变成实收,谁在上头报过数,还没说清。何况那六十个人的锅不能再等一个旧历上的十九。
陶忽然把手条递到他面前,让他再指一遍折在背后的字。
“这东西,你昨日怎么没看见?”
蒋舟顿了顿:“昨日只给了我抄清的那张。”
陶把纸重新折好,这回将那一行小字留在了外面。
回程经过一处水井,陶让两人等着,借桶打了水。周喜安先给蒋舟舀了一瓢,自己才凑到桶边喝。陶没有催,站在井旁望着回营的路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他自己也还没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