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粮房,许成已经换了一张纸。
这一次不叫蒋舟认失粮,只说誊写时混淆历日,已查明存处。他把笔摆好,连落名的位置都留得周到,仿佛刚才那张愿候处分的供词从没出现过。
蒋舟看了一遍,没有拿笔。
许成低声道:“米找着了,大家都下台,何必非要闹得不好看?”
陶应祥把原手条放到桌上。
“我陪他去看的。棚里确有十八袋待验,不是丢了又追回来。你这上头写他抄错,他接手的清单上,却早就写成天历十九了。”
许成抬眼看他,笑意有些僵:“陶司马,你管兵,我管册,各做各的,省些口舌不好?”
陶的手压在桌沿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大概也知道再说下去,往后领粮未必还能顺当。蒋舟没有让他继续顶,伸手将那张新纸推回许成面前。
“我可以把今日查到的写下。此前那张,由谁抄的,谁认。”
谭应魁在里间听够了,掀帘出来。
“写。”
许成站起身,想解释,谭应魁却先问蒋舟粮能否马上搬。蒋舟将车脚尚未到位、承运人不在的事逐项说了,没有把见着米说成已经领到。
谭应魁脸色更难看。
午后来的核粮人就在前厅喝茶。他们还不知道西棚的事,问的是今日能不能看实物。倘若现在去回一句全是日子错了,跟承认昨日报上去的数是假的,并无分别。
“总册给我。”谭说。
许成立刻去取。蒋舟注意到他抽纸时,拇指恰好盖住了册旁一个小记。原身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浮起来:凡是尚待领验的,先在旁边打个小圈,验过了才填实。
如今那个圈被墨涂了。
“这里原是待领。”蒋舟说。
许成猛地将册子合住:“你少凭空说!”
屋里静下来。蒋舟也知道自己只有一点不完整的记忆,若说亲眼看过许成涂改,便是另一场诬告。他把手从册边收回,只问谭应魁,上一次汇报所用的底稿是否还在。
谭没有立即回答。
外面又催了一声。他望着蒋舟,像在掂量这小吏究竟多重,值得不值得为了他翻开自己的底稿。过了一阵,他叫许成退开,从内柜取出昨日带回的卷子。
那上头是同样的十八袋,旁注“已备,候领”。
旁边有许成的名字,也有谭应魁的批记。报上去时,谭把将要运到的粮,说成了已经妥当;回来再催许成抄入总册,许成则想叫最后摸到这页纸的蒋舟补上领收。
没有人在夜里扛走十八袋米。
可少掉的饭,和将要挨打的人,都是真的。
谭应魁将底稿放下,先看许成,又看蒋舟。
“这事查明之前,谁也别到外头嚼舌。”
陶正要开口,蒋舟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。他既没有兵,也没有能替自己说话的大官,谭肯把卷子拿出来,已经是怕前厅的人追问;现在逼他当众承认虚报,最先被堵住嘴的未必是许成。
“请把我没有领收这件事写明。”蒋舟说,“然后先运粮。至于前头如何呈报,不是我敢定的。”
谭盯了他一会儿,坐下,写了一张短条,注明原报有误、粮在西棚待交割、蒋舟未曾收讫。写到最后,他把“原报”两字又看了一遍,终究没涂。
这不是清白无罪的判词,甚至不能保他此后不再被追究。但陶也在旁边看着,总比只有许成袖里的供词强。
谭带着那张条去了前厅。里面的声音先低,后来高了一阵。蒋舟听不清全部,只听见有人说:“今日要见粮,不是明日。”
许成站在柜旁,没有再看他。
周喜安端来半碗热水,水里漂着一点糠。他说后灶先熬了些,能顶一口。蒋舟喝下去,粗屑卡在嗓眼,咳得伤口又疼。他从前查粮价,喜欢把数字写成整齐的表,此时才知道一笔迟到,落进人的肚子里是什么滋味。
谭出来时,将运单交给陶。
“先搬六袋。人从这里出,西棚管账随来交割,明日承运人补送余下十二袋。你看着数,不准再给我来一回纸上搬米。”
门边的周喜安还没动,问挑夫从哪儿叫。他平日替粮房运东西,知道这时许多人已领了别处的活,空口说四个人,不会自动有人来。谭不耐烦地指向后灶,陶却问清借哪两辆车、谁去替换那几人的杂役,等谭一一准了,才转身去召人。
蒋舟将那张证明未曾收讫的短条抄下一份,交陶看过,折进自己的贴身衣袋。原件仍由谭留着,不肯给他。他没有再争,只把纸角压平,免得汗浸得认不出字。
谭转向蒋舟,语气冷了些。
“你也去。会查,就查到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