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西棚比早上热,米袋上晒出一股闷气。
陶带了四个挑夫、两辆借来的独轮车。车轮高,推起来比蒋舟想象中难,过门槛时要有人在前面拉绳,后头的人稍偏一点,车便往旁边倒。
他伸手去扶,被周喜安挡开。
“你先数。扶倒了,我还得扶你。”
棚里管账的已经听伙计说过,仍不肯只凭谭的口信交割。陶取出加了押记的领取单,说明先取六袋,每袋照原单验,余十二袋留待明日,管账这才把账簿翻开。
事情没有谁想的那么快。
第一袋上秤不足三十斤。挑夫看着秤杆,眼睛一下瞪大,喊他们把好米藏起来了。管账也急,说袋子搁久了会耗,出货自然会补,谁也没说要照眼下这个数直接放行。
两边越说越响,陶按住刀柄,棚门口立刻聚了几个人。
蒋舟让伙计再拿秤来。
两杆秤放在一起,木杆长短有别,不能看着都写三十,便认作一样。管账找来平日核重的砝码,当众重验,先把秤的问题分开。最后确认这一袋确实少了一点,伙计从备米中补足,重新扎口,放到已验的一侧。
其余五袋逐一过秤。
不是发现日期的差异,便能省下称米这一步。蒋舟蹲着看秤杆,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流,浸到布下,刺得他直吸气。他想早点离开,却又怕抬眼的那一刻,某一袋未验的米被人混到车上。
周喜安把已验的袋口绳头打了不同的结,只为眼下别弄混,不当它是什么能防百贼的记号。上车前,陶再数一次,两车各三袋,管账跟在后面,手里揣着尚未填完的交割条。
回程没走早上的窄巷。
周喜安说那边有道高坎,空手好过,推车容易翻。陶嫌绕路,还是照他说的走。刚到转角,前车果然让一队抬木料的人堵住,长木横在街上,谁也不愿先让。
抬木料的头目认识陶,笑着说让弟兄们先歇歇,木料是送往要紧去处的,误不起。陶没有争谁的去处更要紧,跟他一同看了一眼路宽,叫挑夫将米车退进旁边的空门洞,木料横着过不去,便两头轮换着挪。
前后折腾了好一会儿。
蒋舟在门洞里坐下,手掌按着膝盖,忽然想起自己原先还打算凭一页历书,给这场麻烦落个干净利落的结尾。
真正的结尾,是米不能洒,人不能压在车下,借来的车还得推回去。
街上让出路时,周喜安右脚已经有些拖。蒋舟问他是不是伤了,周说是旧伤,走多了就这样,随后朝身后一个年轻挑夫招手,把拉车绳交过去。
“我认路,你拉这一段。”
他没有为了逞强硬撑,年轻人也没有因此笑他。蒋舟跟着车走,第一次觉得这几个人除了名字之外,在自己眼里有了些别的东西。
日头偏西,六袋米进院。
核粮人还没有走,谭应魁站在门边,看见车,紧绷的肩背才松了一点。他让人在院内重验交割,收下实到一百八十斤的凭据,另外十二袋写成未到,不再拿一个含混的总数遮过去。
炊事的人来领今日下锅的那份。蒋舟看见许成坐在原来的桌边,提笔的手停了一下,随后把实数填上。
锅终于烧开了。
最先挤过来的几个守兵被陶喝住,按原来的次序领。一个瘦高的杂役举着碗问,是否能把昨日短的补回来。炊事的人看向谭,谭没答,只叫今日先照数发。
人群里有失望的声音,也有人埋头吹粥,顾不上说话。
蒋舟没有拿“都找回来了”安慰他们。十八袋里此刻只运来六袋,前几顿短掉的分量如何补,还要核旧日的实际支领。若现在为了好听答应,明天许成只需把这句话推回来,他又会站到那只空锅前。
周喜安把蒋舟那份放到台阶上,自己坐在稍远处揉脚。陶走来,先看了一眼蒋舟头上的布,叫人去找营里会包伤的老兵。
“头别坏了。”陶说。
蒋舟以为后头会跟一句往后还靠你算账,陶却蹲下来端起自己的碗,再没说别的。
老兵过来替他换布,揭下旧布时,凝住的血又被扯开了一点。蒋舟咬着牙,没有说自己不疼。老兵问他吐过没有,又嘱咐今夜若再昏倒,别拖着不叫人;手边只能先清理包住,不能拿一句年轻便算好了。
陶听完,叫蒋舟今晚睡在靠门的铺位,跟同屋的人交代一声。周喜安从墙边寻来个矮凳,让他把碗搁上去,不必一直端着。蒋舟道了谢,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也酸得厉害。
米汤烫嘴。蒋舟一口一口喝着,终于有工夫把一直发抖的手藏到碗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