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邵掌柜押着剩下的十二袋米到了。
他一进门便喊冤,说手条写得清楚,如何能算自己误期。许成冷着脸叫他小声,他反而喊得更响,直到谭应魁出来,才把后半句话咽回肚里。
“米先卸,话慢慢说。”谭道。
这一次蒋舟没有被派去当领粮的人。他坐在门旁,逐项抄陶报来的实数,管账和押车人在另一侧核对。袋数相合,验重补齐,承运人与粮房各收一份交割条,昨日的六袋另列,十八袋终于不再只存在于总册上。
蒋舟写到最后一行,停了停,把原定交付日期和实际交割日期分开写明。不是叫满城的人从此用他的新办法,只是免得这笔账过两日再翻,又少掉一趟搬运。
邵掌柜看完,让伙计也照着记。那年轻人认出蒋舟,嘴唇动了动,低声说旧历没被拿走。
蒋舟点头,没有接话。
昨日留下核粮的那人又来了。这回他独自进门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包角露出厚厚的纸边。谭应魁称他冯书吏,态度比对许成客气得多。
蒋舟先前只知道他姓冯,此刻才听见全名,冯宾。
“会对旧历的是哪一个?”
谭朝蒋舟指了指,笑道:“刚碰过头,还有些糊涂。昨日不过撞巧。”
冯宾看向那块新换的布,又看看桌上的交割条,伸手将两次实到的数指了一遍。
“糊涂人也有糊涂人的用处。”
布包被放到桌上,是另一处粮房送来的册子,封面写着南院。蒋舟不知道那个院归谁管,也不知道为何送到此处来核。冯宾只说上头要查几笔支粮,日期也对不上,让他帮着抄出不同之处。
谭没有立刻答应。
两人隔着桌子说了几句,话都客气。冯宾说只借人两日,谭说这里离不开书手;冯宾问昨日原报的误差如何销去,谭便不再说离不开了。
蒋舟站在一旁,终于明白自己能离开那张待罪的椅子,并不等于能决定下一张椅子放在哪里。
他低头翻册,先问允许看哪些原单。
“现有的都在里面。”冯宾说,“不用替他们添说辞。”
第三页上有一笔拨粮,收处被改过。原先两个字还认得,另写的一处在旁边,最后收讫却缺着。若只抄最后结果,很容易写成原领粮处少了这一批;若把两次指令一起写,又显得发令的地方前后矛盾。
蒋舟看着那处墨迹,手心出了汗。
他想起几年之后的天京。某些名字在史书里写得很大,活到哪一年、死于谁手,仿佛已经替他指出该靠哪边;可眼前的冯宾,他在任何一篇论文里都没见过。此人究竟替哪一层说话,一本没有收讫的册子也不能告诉他。
知道大事,不等于认识今日站在门口的人。
“这里要问原来接令的。”蒋舟说。
冯宾俯下身,手指压在改过的字上:“你先把缺的列出来。”
蒋舟提起笔,另拿一页纸,把两道记载并列,末尾写了待核实际去处,没有直接落成南院亏空。
冯宾看了一眼,没有赞他,也没有发怒,只将那页纸收起来,说午后还会派人来,抄本不可往外传。
送人出门时,谭应魁把蒋舟留在廊下。
“少问不该问的。你昨日能脱身,是我肯给你半日,不是天下的账都能由你来翻。”
蒋舟低头应了。他记得那半日,也记得最早的实收是如何写出来的。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,便不能简单地当作恩人或仇人处置。
回到桌旁,许成将他的铺盖卷挪开,空出了靠窗的位置。
“给你核册的好地方。”
窗外正对着过道,来往的人都能看见他。蒋舟把包裹放到脚边,没有搬走。午后,陶来交昨日借车的回条,见他坐在这里,问伤口还晕不晕。
“比昨日轻些。”
陶把一只完好的粗陶碗放到桌脚。是炊事房换下来的旧碗,边上沾了烟灰,洗一洗还能用。
“往后领饭早点。别等锅刮干净了。”
蒋舟拿起碗,摩挲了一下碗口。陶已经往外走,身后跟着两个等他带去值守的兵。他没说以后听蒋舟的,也没答应替他挡住任何人,只记得这小吏昨日端碗时手在抖。
蒋舟将碗洗净,放到日光里。
下午来取抄本的人站在门口,先看册子,再看他,问哪一份是查出的亏空。
蒋舟把写有“待核”的那页拿起来。
他没有站得太急,先扶住桌沿,等眼前一阵细小的晃动过去。院外传来轮轴的吱呀声,昨日那两辆车已经还回去,今日又在替别处运东西。
这一次,他已经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