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豆文学 · 全部书库 · 原创榜

天门将开,我先葬神_第一章 井里还有水

天门将开,我先葬神 · 章节目录

第一章 井里还有水

陈朔醒来时,先去摸自己的脖子。

那里没有铁环。

指尖顺着喉骨往下,皮肤完整,也没有每逢灵舟起行便灼痛的役印。他坐起身,撞落枕边一只粗瓷碗,碎声惊得门外的人骂了一句。

“都日上三竿了,还做什么梦!”

陈朔扶着床沿,手抖得站不起来。

前一刻,北原最后一条地脉刚被拖出山腹。那东西不像人们画在庙墙上的龙,离开泥土以后,细白的灵流一缕缕断开,最后只剩一团被锁在舟底的冷光。

他守过的墓,他带过的路,都已经空了。

玄霄界的执舟使赫连烬站在舷边,叫人将无用的引墓人丢下去。陈朔落向干裂大地时,看见舟腹的两道白纹,亮得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。

他落下以前曾向赫连烬挥过刀。那柄藏了许久的短刃连衣角都没碰到,就被舟上的灵压折断。赫连烬甚至没回头,只嫌他耽搁了起行。

陈朔记得断刃划过掌心的感觉,也记得自己没有喊求饶。他喊的是北原还有活人。那一句,被灵舟的轰鸣吞得干干净净。

此刻,屋外却有打水声。

他踉跄冲出去,一把攥住井绳。

邻居陶婆被吓了一跳:“这是我的桶!”

桶里真有水。水面映着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,眉间没有深纹,鬓边也未白。陈朔将手伸进去,凉意透过指缝,他直到牙齿打颤才松开。

陶婆的骂声渐渐停了。

“你爹都走了三年了,怎么又这样?”

陈朔抬头看她。前世界门开后第一个冬天,他回到青苇村,陶婆的屋子只剩烧黑的半堵墙。谁烧的,人在不在里面,他始终没问到。

如今她活着,还嫌他把井水弄脏。

他问今日是哪一日。

陶婆报了日子,见他又问年份,终于伸手摸他的额头。

霜月十一。

距离界门开启,还有七日。

陈朔低头看着手掌,试着运转一点灵息。气息刚到腕间便涩住,仍是少年时苦练多年才攒下的薄弱根底。跟他一同回来的不是前世那具被强行拖过三十余年的身体,也没有那些年勉强积下的修为。

只有记忆。

他在井边站了很久,才向陶婆道歉,回屋收拾东西。

床头还压着玄宁宗的荐帖。三日前,一名外门管事看中他能识古碑字,愿带他入宗做录碑杂役,车队明早动身。

前世他去了,后来又因认得墓纹,被宗门送到那些自称援军的上界人手中。

他拿起荐帖,手指在薄纸上停了一瞬。

投奔名门能换饭食、功法和一间不漏雨的屋子。此刻村里每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,都觉得他终于要有好日子。

陈朔将荐帖收回抽屉,没有放进行囊。

他还要去河集。

不是求谁改荐名,而是那里有一枚无名碑芯,将在今日酉时出现在小拍场上。

前世他没见过那场拍卖。许多年后,押送他的修士拿着碑芯,笑说这是界门未开时从河集散货里买来的便宜东西,连着原购日期和拍签也炫耀给他看。

陈朔记住的不是价钱,是那枚碑芯侧边一处月牙缺口。

后来他们用它打开照野陵外阵,借山势挡住一场黑风。那时他负责搬灵物,亲眼见过最外层的启闭。

更深处,他没有资格进去。

这一次,门还没开,碑芯还没落到他们手里。

他将自己攒的十五枚灵钱全取出来,又带上父亲留下的旧拓本与一柄短刀。灵钱摸着冰凉,像十五颗随时会从指缝滑走的小石子。

屋外传来陶婆的声音:“明天不是跟宗门走吗?上哪去?”

“河集,买东西。”

“给仙师买礼?”

陈朔走到门前,摇了摇头。

陶婆盯着他,眉头慢慢拧起来:“那张荐帖呢?”

“我不去了。”

她气得抬手,手到半空又落下:“你爹当年就犟,你比他还犟。守这几块破碑能有什么出息?”

陈朔望了一眼山坡。父亲守的是村后的旧墓地,里面没有金银,也没有人们盼着降下恩泽的神。可从小到大,他识过的每一个残字,都是在那里学会的。

“陶婆,今晚别上山捡柴。最近山风不对。”

这不是他记得今夜必有灾。他刚才站在井边,已经看见山顶灵雾往低处沉,颜色比村人熟悉的晨雾深。

他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提前。

陶婆还想骂他,陈朔已背着行囊向河集跑去。腿脚远没有记忆中轻快,不到山口便喘起来,他扶了把路边的树,又继续往前。

七日以后,那些人会踏着天光下来,叫所有人迎接上神。

他这回不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