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集比陈朔记忆里窄。
他站在石桥上,看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前世灵舟来后,商行拆掉了两侧民屋,用来停放运送灵物的大车。如今卖草鞋的老头还坐在桥边,鞋底压着一片防风的石头。
陈朔绕过他,去找小拍场。
卖场在粮铺后院,几条长凳围着一张旧木案,来的多是散修与行商。陈朔到时,案上正摆着半盒残损的符片,还没轮到他要的东西。
他坐下,按住腰间钱袋。
不能急。
那位上界修士说过价贱,却没说具体几枚钱。陈朔没法凭一句几十年前听来的话,便断定今日无人识货。
无名碑芯被端上来时,他仍险些站起来。
巴掌大的黑石,一面平直,一面留着纵横凹纹,边上恰是那个月牙缺口。主持拍卖的掌柜说这是山民捡到的古物,没辨出年岁,五枚灵钱起。
一名袖口镶铜线的男人先出了六枚。
陈朔望了他一眼,不认得。
记忆里没有这个人,不代表这人原先不在。他只知道最终谁将碑芯拿上灵舟,从来不知道它在那之前换过几次手。
“七枚。”
男人看了陈朔一眼,随口加到八枚。
陈朔将手藏在袖中,握紧,又放开。他想直接报十五,把人压下去,却忍住了。门外的灵物摊上还有他必须买的东西,碑芯再好,没有灵物也只是块石头。
“十枚。”
铜线袖慢慢坐直,叫掌柜将黑石再拿近些。他以两指夹住,试着渡入一道灵息,石面却毫无反应。
陈朔盯着案脚,不去看它。
要放进原本的碑座,纹路才能接续。他见过启阵的人犯这一回错,所以此刻才敢坐着不动。
“十一。”铜线袖说。
陈朔的喉头轻轻一滚。
“十二。”
这已是他留出灵物钱后的极限。
男人敲了敲桌面,忽然笑了: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上面的字形。是不是值这个价,我也得带回去试。”
陈朔没有替对方编出一套废石来历。对方再抬,他便买不起,撒再多话也改变不了。
掌柜等了片刻,铜线袖终究摆手,将黑石推开。
十二枚灵钱落在案上,陈朔接过碑芯时,才发现自己掌心湿得险些握不住。他将它裹进旧布,贴着胸口收好,没有当场试第二遍。
出了后院,他又在灵物摊上买下三枚灰髓晶。每枚一钱,正好用尽剩下的积蓄。摊主把三块暗灰晶石装入小袋,告诉他这批品相普通,别拿去给高阶灵器充数。
陈朔应了声。
他本就没有高阶灵器。
前世照野陵的外阵,也是先以这种便宜晶石试过门。碑芯能让旧纹相接,灰髓晶才是喂给它的灵物,两样缺一不可。那时负责启阵的人拿整匣晶石随意挑,嫌剩下的碎渣脏手,都叫陈朔扫到一边。
如今只有三枚,他逐一看过裂纹,才将袋口收紧。第一枚能不能撑到他认出完整的纹路,他也说不准。他只能选眼前裂得最少的,不能用旧人的挥霍替自己壮胆。
天色暗下来,他没再花钱吃热食,只取出自带的干饼,一面走一面咽。胸前的碑芯碰着肋骨,每撞一下,都让他确认这一世已经有东西不一样了。
桥上有人拦住他。
正是那个铜线袖,身边多了一名提短棍的青年。
“再让我看看。”男人说,“方才有一处没瞧仔细。”
陈朔向桥头亮着灯的茶棚挪了半步:“掌柜那里认货,买定就交清了。”
“我只看一眼。”
对方伸手来扣他的肩,动作比陈朔快。他侧身仍没全躲开,肩头被攥得一阵麻痛。三十余年的记忆让他知道怎样卸开这一下,身体却没来得及跟上。
他没有跟对方硬拼灵力。
桥边草鞋摊的木凳就在脚后,陈朔借势一退,将凳子踢得撞向茶棚。碗盏乱响,棚主人立刻高声骂起来。
几道目光转过来,铜线袖手上微松。
陈朔趁这一下挣脱,站到茶棚灯下:“方才拍场买的东西,走出门便有人强看,是你们的规矩?”
那掌柜恰从粮铺出来,听见声音,沉着脸走上桥。
“有事进院说,别坏我这处的名声。”
铜线袖没有再靠近,只盯着陈朔胸前,笑容慢慢淡了。
陈朔将被踢翻的凳子扶起,向茶棚与草鞋摊道歉。老头骂骂咧咧地接过去,好在凳腿没断,碗也只是晃了几下。
他等了一阵,随散场的人群离开桥头,随后换走通村的大路,没有钻自己熟悉却无人的山径。
肩头还疼。
碑芯仍在。
这已经是今夜他能争到的最好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