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朔回村时,玄宁宗的车还没走。
次日清晨,管事派人来门前催,他隔着院子道了歉,说自己另有去处。来人看见他肩上淤痕,又看见桌上摊开的旧拓本,脸色渐渐不好看。
“放着活路不走,偏要守死人。”
陈朔没有争。
车轮声远去以后,他将干粮和三枚灰髓晶收好,背起绳索。走到村口,正碰见猎户鹿笙牵着骡子回来,骡子背上捆的木柴只有平日一半。
“山上起灰雾了?”他问。
鹿笙勒住绳,望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朔指向高处。青苇村后有一线裸露山脊,平常日出便亮,今日仍压着铅灰的颜色。
鹿笙说自己天未亮便上山,途中见獐子成群往低处跑,到了上溪,连水都混了一层灰。她只好先回来,两个在西坡补索桥的村人还没回,也不知走到哪里了。
“你要上哪?”
“照野坡。”
“那里没路。”
陈朔一怔。
前世他去过许多次。押送的队伍穿过枯林,绕一块断成三截的长石,便能到照野陵的碑座前。那条路踩得寸草不生,连靴底带来的碎石都泛着暗红。
可那已经是界门开启十余年之后。
他展开旧拓本,指着父亲当年记下的山形,问鹿笙从哪边能绕到那道石脊。女人看了片刻,拿树枝在地上划了条弯线。
“我去西坡接人,前半段带你。到了岔口各走各的。”
陈朔点头,说上面可能有危险,她却抬眼:“你不知道我去找人,方才就要一个人上去了。”
这一句使他没再劝。
鹿笙将骡子交给村口的邻人照看,取下随身的弓与水囊,这才领他上山。二人沿兽径攀行,越往上走,晨间的鸟鸣越少。陈朔勉强跟住鹿笙,肩头被包带磨得发疼。她将一根树枝递给他,没再问他到那块荒坡找什么。
走到一处石沟前,陈朔忽然停下。
“过了这里就往左。”
鹿笙拦住他:“左边是陷沟。”
他已跨出半步,脚下碎石滑落,几息以后才听见底下轻响。陈朔抓住石壁,冷汗霎时浸透后背。
记忆里的平路,此刻是一道尚未被山洪填满的深沟。
鹿笙将他拉回来,怒道:“你究竟来没来过?”
陈朔看着那道裂缝,过了片刻才答:“我知道目的地,不知道现在的路。”
鹿笙盯着他,显然觉得这话古怪。但她没有继续问,只让他别再走在前面。
到了西坡岔口,她去找补桥的人,陈朔将自己带的绳索分出一段给她。她没白收,也留给他一个短哨,说若真跌进沟里,至少还能叫人知道在哪。
她也指了指自己颈边另一枚哨子:“我未必赶得上。”
“知道。”
鹿笙的身影没入林间后,陈朔沿石脊往上。这里没有前世那块断成三截的巨石,却有一整面向外斜出的石壁,底下露出一点人工磨平的边。
他蹲下来拨开藤根,看见了半圈熟悉的凹纹。
照野陵。
那一瞬间,他竟忘了肩痛。掌心贴到石上,冰冷湿滑的触感,比任何一次梦里复仇都真实。
陈朔取出碑芯,沿着月牙缺口对准碑座。两块黑石合在一起,并未立刻迸出神光,只有细微的震动从指骨传入手臂。
还缺灵物。
他把一枚灰髓晶放入外侧浅槽,渡去自己所剩不多的灵息。晶中暗光一点点亮起,沉睡的碑纹像被雨水浸润,慢慢沿石壁铺开。
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门缝,出现在他面前。
陈朔没急着进去。他等气流平稳,先借外头天光看过脚下,才扶壁走入最外一间石室。
没有满地珍宝。
石室中央是一座残阵盘,外圈断了几道线,内里还有两层石门。他认得外圈守风的纹路,曾在上界修士脚边擦洗过许多次。更深的纹路却从未看全,此刻也没有因为重活一回便自动清楚。
阵盘后刻着一尊无面的神像,双手垂向山下,掌间却没有任何兵刃。前世押他的修士曾说,古神留下这些墓,就是给后来的人一条活路。那时陈朔并不全信上界人的话,偏偏很想信这一句。
现在神像仍立着,脚下只有他一个活人。他仰头看了片刻,没有跪下,却也没有移开自己的期待。他得先让外阵亮起来,再谈古神到底肯给多少。
一粒石屑从顶上落下。
门边传来晶石轻裂的响声,他不能把时间耗在盼望里。陈朔迅速看过外阵盘,记住它朝向山下的那一处断口,又在旧拓本空白边描下两条缺纹。
随后他退出石室,取回碑芯。
灰髓晶在槽中碎成暗粉,门缝慢慢合拢。
三枚,只剩两枚。
他靠着石壁喘气,忽然听见西坡方向传来短促的哨音。隔了一会儿,第二声响起,比前一声更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