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朔没有循声往山沟里跳。
他沿来时的石脊折回,刚过岔口,便看见鹿笙扶着一个跛行的男人,另一个人扛着工具在后面。三人走得很急,灰雾却比脚步更快,已越过西坡低矮的林梢。
补桥的人没掉下去。那个跛脚的男人,是抢收工具时被松木砸了脚。
“前头能过吗?”鹿笙问。
陈朔回望村子的方向。
他们来时那道狭窄石路已蒙上一层灰。枯叶先是贴着地面滚,随即竟一片片直立起来,被无形的力量扯向坡外。
陈朔握紧碑芯。
他认得这种风。地底灵流紊乱时,山中残留的杂气会沿谷口挤出来,寻常人吸久了便浑身无力,修士贸然运气,也可能被乱流冲散灵息。
前世他只见过更大的。
什么时候初起,哪一股先过这片山,他从未认真记过。那时他已离开村子,后来再听说青苇村迁走,连迁到哪里都不清楚。
“先退回石脊。”他说。
“退上去没下山的路。”鹿笙道。
“那里有一处挡风的旧阵。我刚找到,只能试。”
受伤的男人抬头看他:“你不是今日要去宗门?”
“已经没去。先走。”
陈朔上前,与鹿笙一道架住男人。另一个村人帮他们提起行囊,三个人轮换用力,才勉强退回碑座旁。
陈朔把人留在外头背风处,重新嵌入碑芯。
第二枚灰髓晶落进槽里,他的手指却迟疑了一下。照野陵外阵要将守风纹补接到外壁,前世开阵之人的手快得像掠过一片水,他只见过几回,从未亲自主持。
他能认出路,不等于能把路走好。
“要我做什么?”鹿笙问。
“看着他们。门开以后,也别跟我进去。”
陈朔踏入石室,将手掌按上外阵盘。灵息从经脉里挤出去,第一条浅纹亮起,第二条却在断口处熄了。
他退开手,再试。
肩上旧淤痕牵得半边身子发木,耳边却传来前世赫连烬不耐烦的声音:搬快些,一条狗也比你有用。
陈朔咬住牙,将那声音压下去。
这里没有赫连烬。
也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把阵开好。
他依着刚才画下的断纹,调转灵息,没有再往更深的圈层硬推。碑外忽然有光沿着山壁滑开,像一张被拉起的旧幕。
鹿笙惊呼了一声。
陈朔赶紧收手退出。石壁下出现一小片清明的地方,风撞来时向两侧分开,原本悬着的碎叶纷纷坠地。
他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一,二,三。
那片光只罩住碑前和石脊的一角,远不到下山岔路。有人下意识想往里多走一步,陈朔忙拦住,让他们站稳,别把那道薄光当成实地。
第九息,灰髓晶颜色迅速转暗。
第十二息,最后一道纹散了。
灰风重新扑来,陈朔一把扶住碑座,勉强没有栽倒。几人背靠石壁蹲下,衣袖遮住口鼻,等最急的那阵从上方掠过去。
没人说话。
方才那十二息确实挡住了风,却没给他们铺出回家的路。
鹿笙将水囊送到陈朔手边,他喝了一口,才听见她问:“还剩多少?”
“一枚。”
她没骂他把东西用掉,只转身望向坡下。灰雾有浓有淡,隔一阵便能看见来时的路影,随后又被遮住。
扛工具的村人说,往下十来步有一处凹壁,从那里能走旧采石道,绕回村子的北口。他小时候跟父亲走过,方才没敢提,因为最前那段路正迎着风。
陈朔循他所指看去。
照野陵外阵的断口,恰朝着那一侧。他前世见人只护碑前,可阵盘上确实还有能转去那边的短纹。
他不知道转过去会少撑几息。
也不知道旧采石道还剩多少能走。
鹿笙解下绳索,先与那村人仔细问过转口的样子,再回身看他:“你能把光往那边移一点吗?我只要过这段,就能先去看路。”
受伤的男人低声问,这是不是他父亲教的。陈朔摇头。老人教过他认字、辨碑,却没见过这种守阵。他不能借死去的人,替自己眼前没把握的事担保。
男人看着他,最终只说:“方才那一下,风是真的停了。”
另一人把担工具的粗杆横过来,说若找到路,便用它让伤者借力。他们愿意试的,是眼前刚见过的那一道光,不是陈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天大秘密。
陈朔取出最后一枚灰髓晶。
那块暗灰色的石头躺在手心,没有因为他的急迫多亮一分。
“我试。等光稳住再走,若没成,就退回来。”
鹿笙点头,将受伤的人交给同伴,走到他指的位置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