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枚灰髓晶亮起,陈朔再次穿过门缝,却没有去碰阵盘内圈。
阵盘深处的纹路比外层完整得多,只要再送一股灵息,似乎就能让那片沉暗的圆环醒来。更长的光、更大的屏障,或许都在那里。
可他从没见过它醒来的样子。
陈朔把手移向最短的一道外纹。
这一回,光没有罩住碑前,而是贴着山壁向斜下方伸去。灰风从边缘擦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,照亮一段不过十来步的石路。
鹿笙立刻俯身过去。
她没有径直冲入采石道,而是在转角探看,随后回过身挥手,喊里面能站人,路还通。
陈朔离开石室,见两个村人已互相搀起,便上前托住伤者另一边胳膊。三个人踏着碎石往下,走得比他预想中慢。
第五息,光边已经开始摇晃。
受伤男人急得想挣开:“别带我,我先坐这里!”
“进了凹壁再坐。”陈朔声音发哑。
他没力气说更多,只把肩膀往男人腋下送。伤者半边重量压过来,肩头淤痕像被钝刀刮了一遍,陈朔脚下一沉,险些跪到地上。
鹿笙从转角伸手接住了人。
三人终于挪入凹壁,光在第八息后散尽。那道急风擦着陈朔后背扑过,他贴住石壁,胸前衣襟被扯得啪啪作响。
再回头,来路又沉进灰里。
碑芯还留在碑座中。
陈朔方才离开石室时看过它,伸手便能取回。可是取下去,外纹就会断。他只能让它留在那里,给前面的人多留几步亮路。
十二枚灵钱,他攒了很久。
前世有人随手把碑芯放到脚边,让他蹲着擦干净。这一回终于到了自己手里,他却还没捂热,就得转身先走。
“落了什么?”鹿笙问。
“一件东西。”
“还能回去取。”
陈朔望着风,没有答马上。
他以前总觉得,只要有朝一日重来,就能把每一件错过的宝物都抢在手里。可重来以后,仍会在一条窄路上遇见走不动的人,仍只有一双不够有力的手。
村人靠着岩壁喘了一会儿,给鹿笙指明旧路。她先去看了最近一段,确认没有塌断,才回来与他们一起慢慢往下挪。
旧采石道绕得很远。
到下午,他们才从北口回到村里。陶婆看见陈朔扶着人回来,先骂了一句,又急忙叫人来接。伤者被送回家照看,鹿笙坐在井边,一口气喝了半瓢水。
村里有人听说山上亮了光,围着陈朔问是不是拜了仙师。
他摇头,只说找到一座旧阵,用去三枚灵物,暂时挡了一点山风。有人立即问能不能把村口也罩住,陈朔仍摇头。
“现在不能。范围太小,我手里也没有灵物了。”
那人失望地退开,另有人嘀咕,既然没有本事,何必先跑去惹山里的东西。
鹿笙将水瓢放回去。
“我天没亮便见了灰雾,那时他还没上山。补桥的人也见过,不是他弄出来的。”
扛工具的村人跟着点头。他把那道只有几息的光说得很笨拙,几次抬手,才比出他们经过的路有多窄。
陶婆听着,没再骂守墓的事。
她进屋取来一碗热饭,塞到陈朔手里:“先把脸洗了再吃。”
陈朔抬手抹了把脸,指腹全是灰尘。他去井边洗手,水仍是凉的,仍能从地底打上来。醒来时那一点恍惚,直到此刻才真正落了地。
他救回了三个活人。
不是前世只在残墙下找名字的那一种迟到。
傍晚,山顶的灰色渐渐变淡。陈朔没有立即再上山,只在屋里摊开拓本,将自己试过的两道外纹重新描清。第一枚只开门看阵,第二枚护住碑前十二息,第三枚改向通道,只撑八息。
下回必须带足灵物,也要有人知道另一条退路。
鹿笙在门口敲了两下,说等风真正散了,她愿带他从采石道再去一趟。补桥的那位还知道一处近年的塌方,要画给他们看。
陈朔抬头: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你刚才没有松手。”她说,“但下次别再把旧路记得那么笃定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没有问他藏着什么,也没许诺从此听他安排。
陈朔把短哨放在桌边。
窗外响起村人的说话声,远处山脊则浮出一道很淡的银线,像天幕被谁从背面划了一下。他曾在前世界门开启前见过类似的光,却不知这一回会从哪一处真正裂开。
还有六日。
碑芯留在山上,人回来了。他得把余下每一日,都用在这两件事上。
他把旧拓本翻到背面,写下赫连烬的名字,又将纸折住。那个人还远在界外,不知道一个本该替他引路的守墓人,已经开始学着把门关上。
陈朔吹熄灯,握了握仍在发疼的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