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珠第三回抬头时，杏枝在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她低头，看见自己面前那页退礼单还停在第一行。
不能怪她。对面的人坐在窗下，恰有一片薄薄日光落在眉骨上。他今日穿了件青灰直裰，衣襟整齐，连放在桌边的两只手都叫人看着舒服。
尤其抬眼时，眼尾的线条很利落。
“姑娘看的是清单么？”
程砚终于问了。
赵明珠被问得一顿，随即坦然点头：“刚才在看人。现在看单。”
杏枝吸了一口气。坐在上首的父亲赵海把茶杯重重放下，母亲孟桂娘则偏过脸，嘴角分明动了一下。
程砚没接这句，将清单往她面前推近些。
“原礼共列二十四项。你们说玉扣有旧磕痕，梁家说送来时是好的，先对这一项。”
这话使赵明珠彻底收了心。
梁景舟已同她订亲两年，却另托人向别家递过婚意。他说只是长辈闲谈，让她别闹。赵明珠先问清递话的媒人，再将他的来信拿给父母看，才发现“长辈闲谈”里，连她这边怎样慢慢拖着都安排好了。
现在退亲，他自己没来，派来的叔父却想把每一处旧损都算在她头上。
“这玉扣送来当日，我家就记了磕痕。”她把另一张纸取出，“边角缺半粒米大，写在验礼的那一行，梁家送礼的胡管事也看过。”
梁叔父道：“底下人未必看得真。如今结两姓旧事，何必为这点小物伤和气？”
“既是小物，为何非要她赔？”
程砚语气不高，桌边却静了一下。他让人把两张纸并排，又请当日赵家收礼的管事说经过。
赵明珠望着他的侧脸，第一次不只看那道好看的下颌。
他在礼部做事，今日却不是以官身审案。父亲同梁家的长辈都认得他，请他来作个两边肯听的中人；他坐下前已经说过，只核双方同意交出的东西，不拿衙门的名头替哪家压人。
连父亲早上想添进来的两匹布，他也问了原单在哪。父亲翻出当时漏夹的一页，他核过才写上，并没有因为这是赵家堂屋就偏听赵家。
胡管事被请来后，认得自己的押记，也记得玉扣当时便有磕处。梁叔父没再纠缠，只说日子久了难免记岔。
赵明珠将玉扣放回匣里，手指慢慢松开。
原来不必争得脸红，也有人肯把一句“都是小事”拆开看看，究竟小的是物，还是别人的委屈。
午后退礼核完，两家的凭据各自收好。程砚念过解除旧约的文字，特意停下来问她本人，还有没有未说明的地方。
“没有。”
父亲的笔还没落，梁叔父忽然叹了一声，说年轻姑娘脾气太硬，日后还得慢慢磨。赵明珠抬头，刚想开口，父亲先将笔搁下。
“她脾气随我。今日只谈退亲，您若要教我女儿，便不必接着坐了。”
孟桂娘伸手把丈夫跟前的茶挪稳。赵明珠鼻尖忽然有点酸，低头假作理袖子。
送走梁家人，堂里一时显得空。程砚收起随身笔套，要告辞，父亲留他吃饭，他说尚有私事，改日再来。
赵明珠随母亲送到廊下，忍不住问：“您刚才不怕他觉得您刻薄？”
程砚停步：“哪一句？”
“问小物为什么还要赔。”
“既然请我来核，总得把不合的地方说出来。”
他答得理所当然。赵明珠笑了：“那我今日看人的眼光还不错。”
程砚看她一眼，似乎又把这句当成了逗趣，略一颔首便走。廊边藤花垂下，他经过时稍稍偏了头，避得不急不慢。
她一直看着，直到背影转过影壁。
母亲拿帕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：“回魂了。”
赵明珠接住帕角，挽着母亲往回走：“孟姑娘当年看中我爹，是先看中什么？”
“嘴甜，肯替我跑腿。”
“没有脸么？”
“也有一点。”孟桂娘绷不住笑，“可脸不能当一辈子的饭。方才那位程大人规矩极多，你远远看两眼便罢，真一道过日子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赵明珠没有立即反驳。回屋后，她先将退亲凭据装进匣子，才拿起过两日的戏票。
桌边还放着梁家先前送的一只空锦套，里面的扇子已经退回去了。她看了片刻，叫杏枝一并收起来，别再留在每日抬眼就见的地方。她并非全无难过，只是不肯为了已经看清的人，再把自己的日子也停下。
杏枝问还去不去，怕她心情不好。
“当然去。我不嫁梁景舟了，又不是往后都不听戏了。”
说完她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起来。
今日总算结清一桩不痛快的事，也看见一个好看又肯讲理的人。两件都好，只是她还没想清楚，第二件会不会还有下文。